盆地正中,第五根火柱顶破泥土,直刺穹顶。

  夹着碎骨与腥土,霸道的气浪将方圆十丈硬生生推平。

  一匹大宛马被半截车轴贯穿肚肠,内脏就这么“啪”地砸在怯薛军千户巴图的战靴前。

  巴图耳膜里全是嗡嗡的一片响,抹开眼帘上的血水,抬头一望,这草原悍将骨缝里直往外冒寒气。

  大明那个被死尸堵住的车阵豁口处,压根没出什么重甲步卒结阵。

  蹚出来的,全是连铁皮圆盾都没带的大明泥腿子。

  双手死死抠着一个鼓囊囊的破麻袋,麻袋头上,引线正呲呲喷着白烟!

  “戳碎他们!”巴图眼珠子充血,残缺的弯刀朝前死命一劈:“拿枪阵顶住!”

  十几根红缨长矛结成乱阵,毒蛇般咬向第六个冲出豁口的大明亲卫。

  那亲卫左膝早挨了一冷箭,一瘸一拐。

  面对当胸刺来的矛林,他不躲不避,硬生生迎着枪簇撞了上去!

  枪刃贯穿肩胛,刺透脾脏。

  亲卫被十几根枪杆硬架在半空,嘴里往外直涌浓血。

  两只手却死死抠住怀里的麻袋,他偏过脑袋,冲着巴图咧开满是血沫的嘴。

  引线烧到尽头。

  轰!平地惊雷。

  巴图甚至没来得及往后撤半步,整个人就被贴脸爆发的铁流拦腰斩断。

  三百步外,黄土高坡。

  额勒伯克汗端坐在黑马上。坑底的大阵,被这帮大明疯子生生炸出七八个骇人的血肉窟窿。

  每爆一次,黄金家族最锐利的怯薛军,就跟着泥土一起灰飞烟灭。

  他攥着大马士革弯刀的手背,大明火器利,他认;火炮远,他也认。

  可这算什么打法?自诩命贵的大明燕王的亲卫,全在拿肉身做引线?

  五十斤的黑火药,就这么不要命地往人堆里砸?

  “大汗!”额色库打马斜冲上土坡:“扛不住了!药子里全是生铁烂钉,一响就空三十步!怯薛军的魂快被炸碎了!”

  捏怯来牵住汗血马的辔头:“大汗!王旗往后撤三十步吧!朱棣这疯狗咬上来了!”

  “撤,撤什么撤?往哪里撤?”

  额勒伯克汗横刀勒马,一双老眼冷硬如铁:“退一步,这三十万没底子的族人,当场就得散局!”

  他死死盯住炸药坑后方、那个正亲自提刀压上的大明藩王。

  “他汉人的皇子敢把命搁在盘子上,本汗今天就收了!”额勒伯克汗咬碎了后槽牙,甩出死令:

  “督战队上前!敢退半步者,杀!拿前面的尸体,把炸开的坑给本汗填平!”

  王旗狂舞。

  后撤的怯薛残兵被督战队砍了几个领头的。

  绝路之下,蒙古人骨子里的凶性彻底反扑。

  没刀的步卒捡起破烂车板,不管死活地往冒烟的坑底跳,拿命堵路。

  几十个大明亲卫拿血炸出来的通道,寸土寸肉。

  朱棣脚踏军靴,一步越过焦黑的弹坑。

  手里端着的燧发枪管,烫得发红。

  距离北元大旗,只剩最后二十步。

  前方全是人贴着人,肉碾着肉。

  北元兵被挤得提不开刀,只能拿羊角匕首往死里胡乱瞎捅。

  砰!

  朱棣根本不看,抬手扣死扳机,一枪掀开当面敌兵的头盖骨。

  连装药的时间都不留,反手把枪托当铁锤,抡圆了砸在左侧敌人的肩胛骨上,骨碎声脆响。

  张玉护在左翼,长矛早换了剔骨短刀。

  一刀扎进蛮子小腹,往旁边狠力一拉,肠肚滑落一地。

  “王爷!太稠了!啃不动!”张玉厉吼。

  平时几步跑完的二十步,此刻硬挤着上千个连命都不要的死士。尸体垒得比人高。

  右侧,忙哥帖木儿带着几百辽东归附军,踩着血水死顶。

  这群辽东汉子今天算开了眼,跟着大明混是求活,可这帮大明正规军,全是在求死!

  “辽东的爷们!跟上大王!”忙哥帖木儿一头撞碎对面的木盾:“大明军汉敢拿命争,咱们这入册的籍不能怂!顶上去!”

  战阵死死卡主。

  连环爆破的红利耗尽,北元的人海再次压拢,眼看就要合围。

  大明残阵中,走出一个站不稳的身影。

  一个大明老卒。头盔早不知去向,半边脸被长矛豁开皮肉,瞎了一只眼。

  左臂齐根断裂,全靠右手死死夹着最后一个五十斤的药袋。

  麻袋底部,早被浸透的鲜血染成暗红。

  朱棣偏过头,看着他。

  老兵用下巴点了点前方的高坡王旗。

  “殿下,到坎上了。路得蹚平。”独眼老兵语气里没半点起伏。

  他用牙咬开火折子,抵住引线猛吹一口气。

  呲。青烟起。

  老卒跑不快,也没跑。

  他端着引信,一步一个带血的深坑,直挺挺朝最密的人墙趟过去。

  “剁碎他!”北元千户惊恐暴叫。

  三把弯刀同时砍进老卒的胸背与大腿。

  老卒身子一塌,单膝跪在冻上。

  他根本没看插在身上的刀,剩下的右臂猛地往上一勾,死死夹住那千户的脖颈,借力硬生生撑直了膝盖!

  他半个人黏在千户身上,嘴里往外吐着血泡。

  引线烧在鼻尖底下。

  “大明……燕山右卫。”

  瞎眼老兵把脸卡在千户的铁甲缝里,含混不清地吐出最后一句:“今天,都搁这儿吧。”

  轰!

  极品定装黑火药在最封闭的腹心引爆。

  二十步内的活物,被这不讲理的纯粹暴力瞬间抹平。

  断刀、骨茬与混着雪的黄泥,被掀上三丈高空。

  气浪还未散尽。

  大明后阵,两名浑身是血的粗壮军汉踏火而出。

  两人没抱药包,而是拽着一根绑紧的厚实牛皮条,皮条正中兜着个五十斤的重型麻袋。

  “起!”

  左边汉子喉结怒颤,双臂肌肉根根暴突。

  两人冲到气浪边缘,借着恐怖的腰腹惯性,像人形抛石机般悍然撒手。

  药包腾空。

  越过最后十余步的尸山,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啸,直直朝高坡王旗坠去!

  那是额勒伯克汗的死站之地!

  “护驾!”额色库睚眦欲裂,连马都顾不上骑,举着一面残盾猛扑过去,硬挡在大汗身前。

  药袋凌空。引信燃尽。

  轰——!

  半空爆破,杀伤范围抵达极致。

  生铁碎片与火药残渣如铁雨倾盆。

  土坡上的十几名怯薛亲兵齐刷刷栽倒,几匹战马大椎骨被折断,嘶鸣着倒地抽搐。

  硝烟未散,所有被逼在绝境中的人,都听见了一声脆响。

  咔嚓!

  大腿粗细的王旗主杆,被气浪生生别断。

  那面象征着草原大统、绣着黄金狼头的大旗,失去支撑,从高坡轰然砸进下方的烂泥血坑。

  周遭几万兵马,出现了长达两息的死寂。

  大汗的旗,断了。

  焦土之中,朱棣一脚踩出深坑。他随手捞起地上阵亡亲兵留下的百炼横刀。

  暗红的血珠顺着精钢血槽,滴答坠土。

  大明塞王环顾四面正在崩塌的北元军阵,肺腑里炸出一声震碎风雪的怒吼:

  “大明燕王在此!蛮狗,下地狱去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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