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双膝磕进混杂着血肉的泥坑。

  前方,黑火药爆炸后的刺鼻浓烟堵住半边天。

  几枚烧得透红的残甲破空砸落,当啷作响,落在他的靴尖前,溅起暗沉的泥浆。

  老将低下头,死盯地上的残片。

  那甲片边缘豁口处,半个“辅”字清晰可见。

  他伸出满是血口的粗糙手掌,徒手攥住那块滚烫的生铁。

  皮肉贴着高温铁片,烫出阵阵焦臭青烟。

  张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老眼直勾勾盯着百步外的焦土深坑。

  这是他的长子。

  是张家倾尽一切在北平边军里砸出来的顶梁柱。

  宗子没了。

  张家几十年的指望,随着那五百斤黑火药,全折在这塞外风雪中。

  把那块带血的铁甲抠进掌心,他没有掉泪,也没嚎丧。

  边关蹚死人堆的老兵,悲伤被铁锈味盖得严严实实。

  老头子倒提着那把卷刃的斩马刀。

  “燕山卫的老少爷们。”

  这句话从张玉嗓子底抠出来。

  “都看仔细了。”

  “少将军把路给咱们蹚平了。”

  身后的八百亲兵,眼眶通红,这些全是跟着张辅同吃一口锅的过命兄弟。

  没人接话。

  八百把钢刀齐刷刷出鞘,铮鸣声刺骨。

  张玉刀尖往前用力一递,直指前方那些被震得两耳流血的北元兵。

  “大明边军没吃哑巴亏的规矩。”

  “给大郎收利息!”

  不管阵型,不论章法,这位老将孤身杀入北元乱阵。

  一名北元百户刚晕头转向地爬起,张玉的斩马刀已迎面劈下。

  毫无多余动作。

  连盔带骨,劈成两半。

  脑浆溅了张玉一脸,他不抬手擦拭,反手借势后拉,厚重刀柄捣碎了身后北元步卒的心口。

  八百亲兵紧跟主将,展开近身搏杀。

  火铳来不及装药,便掉转枪托砸碎敌军下巴;

  长枪折了,就拔出绑腿处的军刺,闷头扎进人堆翻搅。

  后方破烂车阵边。

  朱棣看着张玉这不要命的打法,胸口起伏。

  他懂张玉的痛。张辅是他亲眼看着在北平军中长成的利刃。

  今天这把刀,为了护他这个藩王的命,生生折断在烂泥里。

  朱棣跨上高高堆起的战马尸山,一把攥住掌旗官手里的燕字战旗。

  大旗单臂擎天。

  “全军听令!”

  “北元王旗已断!”

  “大汗死活不论!”

  “顺着张辅拿命豁开的口子,全给本王压上去!”

  朱棣长刀出鞘,直指四面楚歌的北元兵。

  “今天。”

  “拿这坑底杂碎的命,给张辅守灵!”

  这道军令砸下,大明老卒彻底崩断理智的枷锁。

  “杀!”

  重甲步兵踹翻作为掩体的偏厢车板,五米精钢长枪平放。

  密不透风的铁阵踩着敌军尸骨开始平推。

  右侧辽东归附军阵线,忙哥帖木儿挥刀斩断敌军手臂,顶着脸颊翻卷的皮肉厉喝。

  “辽东的爷们!”

  “王爷放话了!”

  “拿黄金家族的脑袋,去换大明的上等水田!换婆娘肚子里的饱饭!”

  两万辽东军不要命地抛却防线,追着北元兵的后腰撕咬。

  此时的北元中军,早成了空壳。

  汗旗折了。

  扛旗的阿木尔连块渣都没剩下,统兵的额色库不知烂在哪片泥坑里。

  前排的怯薛军步卒丢开卷刃弯刀,掉头往后逃。

  后方不知情的牧民和骑兵还两眼摸黑,两股人潮在狭窄盆地底迎面互撞。

  为了活路,认同宗的族人互下黑手。骑兵挥鞭抽打挡路的牧民,牧民则操起干草叉,将落马贵族捅死在血泊中。

  南面高地。

  蓝玉骑在高大黑马上注视着这出大戏。

  王旗倒塌的那一刻,外围二十万北元杂军僵在原地。

  本就是被逼上前送死,如今主心骨断了,谁也不肯再往大明火器上撞。

  胡海光膀子狂奔而来,指着下方。

  “大将军!”

  “蛮子尿了!”

  “外圈这二十万开始跑了!”

  蓝玉面色不改。

  “老子在冷风里陪他们耍了半天。”

  “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蓝玉抬起生铁马鞭,直指满山遍野逃遁的北元大军。

  “火炮营!”

  “压低炮口!”

  “全换成开花弹和碎铁砂!”

  “骑兵从两翼兜底切断。”

  “今天这三十万人,老子要让他们一个也爬不出这口锅!”

  十万主力全速运转。几十门洪武大炮齐声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打的不是实心球,全是填满生铁碎片、碎瓷片的大口径散弹。

  炮弹在北元溃军头顶凌空炸开。漫天铁雨罩下,成群逃兵被这不讲理的火力扫平,当场化作血雾烂肉。

  哭嚎声盖过了风雪。

  三十万游牧铁骑,在这绝地之中,彻底沦为大明军汉砧板上的待宰羔羊。

  ……

  盆地边缘西北角。

  一处枯草横生的干河床里,蛰伏着一支边缘部落。

  这群人衣不蔽体,裹着破毡片,脑袋四周剃光,脑后拖着细长鼠尾辫。

  布里亚特部。生存在夹缝中吃草根的老油条。全族加起来满打满算一万人。

  首领猛哥哥木儿嘴里嚼着带血马肉。

  旁边,一名满脸横肉的千户打着马冲过来。

  “头人!”

  “出事了!”横肉千户连连搓手:“大汗王旗折了!北元主力让大明包了圆!外头二十万人也散了,明军火炮正洗地呢!”

  猛哥哥木儿咽下生肉渣,眼皮都没抬。

  这位平日见北元督战队就磕头的头人,此刻稳稳站起身,往地上啐了一口。

  “额勒伯克汗就是个蠢货。”

  “拿杂牌军跟大明火器拼命?他也配。”

  横肉千户去扯他袖子:“头人,快撤吧!大明杀红了眼,等下连咱们一块儿剁了!”

  猛哥哥木儿反手一个耳光,将千户抽翻在草窝里。

  “跑你娘的腿。”

  他按住腰间生锈铁刀。“三十万人填在这坑里。这是长生天赏给咱们布里亚特部改换门庭的大买卖。”

  他转头望向草坡外。

  那里站着一百多个负责监视他们的怯薛军督战队。

  这帮人平时耀武扬威,现在正慌乱抢马,准备逃命。

  猛哥哥木儿一把拽起千户后领,压低嗓音。

  “外头那一百多号督战队的脑袋,就是咱们换活路、领大明赏钱的投名状!”

  横肉千户打了个哆嗦。

  “头人,杀大汗亲军?北元要是缓过气,草原上哪有咱们站脚的地方?”

  猛哥哥木儿扯起嘴角,眼底满是算计的精光。

  “草原没以后了。”

  “去看看那帮辽东蒙古军。大明给田给黄册,他们杀起旧主子比汉人还狠。”

  “大明炮管子硬,手里还端着肉汤。这汤辽东人喝得,咱们凭啥连碗底都舔不着?”

  横肉千户终于转过弯来。乱世里谋生,换主子就得先咬死前一个。

  “干了!”千户拔出羊角刀,向后方打手势。

  上千名拖着鼠尾辫的汉子,从草窝里无声站起。他们弓着背,径直摸向北元督战队。

  那一百多个督战队还在骂骂咧咧,忙着往马背上捆细软,毫无防备。

  猛哥哥木儿冲在最前,生锈铁刀没有半点花式,对准带头百户的后脖颈狠狠嵌进去,手腕用力一绞。

  热血喷了他满脸。

  “全剁了!”

  “留个全脸,好去大明燕王那儿领赏!”

  一万名隐忍多时的布里亚特人彻底卸下伪装。乱刀劈砍。

  不到半炷香,一百多号怯薛军被砍成满地残尸。横肉千户用麻绳把人头串紧,全挂在马脖子上。

  “头人!一百三十个脑袋,一个不少!”千户满脸横肉颤动。

  猛哥哥木儿在尸体衣服上擦净刀刃,刚要叫人找白树枝当降旗。

  旁边一名小兵在河床烂泥沟里,脚下一滑摔进污泥。

  “头人!泥坑底下……压着个喘气的!”

  小兵爬上岸,手指打颤,指向上长满枯芦苇的深沟。

  猛哥哥木儿皱着眉头走过去。

  浑浊死水潭里,趴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正背朝上,吃力地往外吐着带血的泥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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