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古道。

  狂风卷着黄沙,刀子似的刮过干枯河床。

  夜不归总旗张大彪趴在马背上,皮面罩上结着厚厚的白霜。

  战马喘着粗气,四蹄把坚硬的冻土踏得直响。

  前方官道,一条灰黑色长龙死死横在风沙里。

  那是人。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海。

  没有制式铁甲,没有红缨战袄。

  有人裹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衣,有人披着漏风的旧蓑衣。

  手里攥着的家伙杂乱无章——杀猪尖刀、生锈铁叉、缺了口的柴刀,甚至还有削尖的粗竹竿。

  江南、中原赶来的百姓。整整二十万。

  他们背着自己东拼西凑的干粮,硬生生靠两只脚板底,走到了这要命的塞外。

  “吁!”张大彪死拽缰绳。

  二十骑在人群十步外刹住阵脚。

  人潮最前头,立着个穿单薄青衫的酸秀才。

  “军爷!”秀才往前跨出半步:“可是前线退下来了?北元那些杂种打到哪了?”

  张大彪看着这群泥腿子。

  他瞅见秀才后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腰里别着缺口菜刀,干瘪的肩膀上死命扛着两袋沉甸甸的粟米。

  “前线退个屁!”张大彪扯下脸罩,抹了一把口鼻上的沙土:“你们这帮大老粗,跑来塞外凑哪门子热闹!”

  “太孙布告贴满天下了!咱汉人被那帮畜生骗了一百年!”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扯开破喉咙嘶吼,手里的杀猪刀直指天灵盖:“大明不养闲人!咱们没拿朝廷半文钱军饷!手里有铁,身上有肉!来给前线弟兄填命当盾牌的!”

  屠户喘着粗气,眼底全是血丝:“说吧!前阵到底溃了多远?咱们这二十万口子压上去,拿命堆,能拖几天是几天!”

  “对!填命!”

  二十万人齐声呼喝。手里的破铜烂铁高举过顶,声浪生生把西北风给盖了下去。

  他们压根没指望赢。这二十万泥腿子,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拿这百十斤骨肉来给华夏的地基垫脚。

  无数人的贴身里衣里,早拿血缝好了遗书。

  张大彪解下腰间的水囊,仰脖子狠灌一口冰水,连带嘴里的沙渣子一块咽进胃里。

  他翻身落马,一把解下后腰绑着的红木匣子。

  “谁特么告诉你们前阵溃了?”张大彪一脚踹飞脚边的碎石。

  单手托起木匣,大拇指用力一拨。吧嗒。铜锁弹开。

  匣盖掀起一条缝。一股极其浓烈的生石灰味扑面而来,呛得那酸秀才脚下直打晃,倒退了半步。

  张大彪将木匣单臂擎天,举过头顶。

  “凉国公蓝玉!燕王朱棣!大明十五万兵马于西北盆地落网设伏!”

  “阵斩八万!生擒二十万!北元三十万精锐,全军死绝!”

  粗糙的手指一点那冒着石灰白气的红木匣。

  “伪元王旗、大汗金印、黄金家族四十六个亲王的脑袋,全在这里头拿灰腌着!额勒伯克汗被狗链子锁着脖子,正押往京城!”

  “大明——全胜!!!”

  当啷。

  秀才手里的锄头直直砸在石头上,砸出点点火星。

  屠户大张着满是黄牙的嘴,嗓子眼里像塞了团生铁,半个字也吐不出。

  整整二十万人的人海。连风过枯草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没溃?没死战?

  三十万草原胡骑,那个骑在汉人脖子上拉屎、骗了华夏百年的庞然大物,没了?

  老汉肩头的两袋粟米轰然落地。

  他一步一步挪到张大彪跟前,伸出那满是老茧、抖得不成样子的粗手,摸了摸红木匣子冰凉的边角。

  “军爷……真死绝了?”老汉声音飘得像一丝蛛网。

  “死得连个带把儿的种都没留下!”张大彪咔哒一声锁死木匣,踏镫上马:“大军正挨个给没断气的蛮子放血!太孙有死令,大漠南北,以后只配插大明龙旗!”

  噗通。

  秀才双膝狠狠砸在泥地里。他根本顾不上疼,额头对准冻土死命地磕。

  皮肉磕破了,泥水混着憋了不知多久的血泪,糊满了那张清瘦的脸。

  “列祖列宗啊……大明把这百年血债,清空了!!!”

  这一嗓子,彻底捅破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火山。

  不是欢呼,是一阵不似人声的癫狂惨嚎。

  那是被百年耻辱压弯了脊骨的民族,发现绳索斩断后,生理性崩溃的狂嘶。

  铁匠一把扯掉上衣,抡起大铁锤,一锤将旁边的生铁锅砸成铁饼。

  屠户抽回杀猪刀,刀背拍在满是胸毛的胸膛上,拍得梆梆作响,血点子四溅。

  “还死个屁!不用填命了!”屠户刀尖猛地劈向北面:“蛮子死光了!那大漠全成了无主肥肉!太孙放过话,过去就有地分!”

  屠户眼珠子绿得发光:“走!去大同出关!去塞外占田!咱们给大明种地!给大明养马!”

  “走!去占田!”

  绝境赴死的敢死队,瞬间化作眼冒金星的开拓饿狼。

  黑压压的人潮根本无需指引,自觉朝两边分开一条宽阔大路。

  “回京!报捷!”张大彪一扬马鞭。

  二十骑铁骑绝尘而去。背后留下的,是直冲九霄的癫狂嘶吼。

  ……

  大同关外。长城豁口。

  满眼望去,不再是黄沙枯草。只有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颜色。灰白。

  一条宽达十丈、平整如刀削的水泥大道,自大同城门硬生生戳进大漠腹地。

  足足铺延出三十里。

  大道两旁全是人。三十万大明民工赤着膀子,脊背上蒸腾着浓浓的白色白气。

  粗实原木搭成的巨型搅拌架夜以继日地狂转。

  生石灰、河沙、碎石子混着地下抽出的水,粗暴地倒进宽大的木槽。

  “号子扯圆了!木夯砸实喽!”

  工部主事穿着粗布短褐,手里攥着炭笔图纸,扯破嗓子调配人力。

  上千个肌肉虬结的汉子,四人一组。双臂举起上百斤重的包铁粗木桩,对准未干的泥浆重重砸下。

  砰!砰!砰!

  泥浆被夯得严丝合缝,表面拿大铁抹子挂得平滑如镜。

  塞外寒风一吹,不过两日,质地坚硬胜铁。

  五十五岁的老铁头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捏着长柄泥抹子,将边缘的毛刺刮得平整。

  旁侧的年轻后生递来一瓢井水。

  “铁叔,这劳什子‘水泥’真管用?草原这冻土邪门得很,到了冬日不得裂开大口子?”后生擦了把汗。

  老铁头接水灌尽,随手抹干嘴角水渍。

  “裂个屁。这是太孙手里漏出来的秘方。不信?你拿铁锹铲铲那边干透的地皮。”老铁头下巴朝后头一努。

  后生抓起精钢铁锹,抡圆了胳膊照着路面狠狠一砸。

  当!火星子乱蹦。

  铁锹当场卷刃,平整的路面上,只留下一道微不足道的白痕。

  “老天爷……这特么比京城的城墙砖还硬!”后生眼珠子瞪得溜圆。

  老铁头撑着膝盖站起,脊骨咔咔作响。

  他用抹子指着延伸进大漠深处的水泥路,眼里透着老辣的光。

  老铁头往地上淬了口浓痰:

  “这条道铺多长,大明的边疆就推多远!马车上路不颠,大炮推进不陷!这修的是路?这特么是直接给草原蛮子的脖子上,焊死了一条生铁狗链!路一通,大明边军一日奔袭百里,蛮子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大明的手掌心!”

  远处,骤雨般的马蹄声顺着平整的水泥路滚滚而来。

  蹄铁敲击声清脆利落,全无往日在泥淖里的发闷迟滞。

  工部主事张正刚从窝棚里钻出,手里捧着造册的账本。

  “都闪开!报捷快马!”

  夜不归骑兵背插血红大旗,马蹄在水泥面上敲出催命的鼓点。

  “大捷!蓝大将军阵斩八万!生擒额勒伯克汗!三十万北元主力全军死绝!”

  快马未停,纵掠而过,撕心裂肺的吼声在三十万人头顶回荡。

  啪嗒。

  老铁头手里的泥抹子直直掉进未干的浆水里。

  后生手里的铁锹当啷砸脚面。

  三十万光着膀子的修路民工,手上的动作瞬间定格。

  没叫,没喊。三十万个脑袋,齐刷刷扭头望向大漠深处。

  那把悬在祖祖辈辈头顶上百年的草原钢刀,被大明军汉用手给生生掰折了?

  刺啦——

  张正刚一把将手里的账本撕成碎片,漫天纸屑迎风乱飞。

  “加灰!掺石子!上工兵锹!”这位往日最讲规矩的工部主事,一把扯烂官服领口,毫不犹豫地跳进没脚踝的泥坑。

  “蛮子死干净了!这片大漠跟咱们姓朱了!”

  张正刚双臂狂挥,疯魔般怒吼:“三班倒!夜里点火把连轴转!给老子往死里铺道!太孙要用这条生铁大路拉大汗的木囚车!谁特么敢耽误工期,本官亲手扒了他的皮!”

  三十万人,彻底炸锅。

  木夯砸地的频率瞬间翻了一倍,沉重的轰击声连城墙上的青砖都被震得直掉土渣。

  这条由石灰与沙砾浇筑的灰白巨龙,正以不可理喻的恐怖效率,死死钉入大漠心脏。

  ……

  战火的硝烟顺着大路,化作加急捷报,直抵帝国心脏。

  金陵城。奉天殿偏殿。

  太孙朱雄英去了大氅,一身玄色常服。

  身姿笔挺,立在那张长宽各三丈的巨型黄花梨沙盘前。

  洪武帝朱元璋斜靠在紫檀太师椅内。

  老眼半睁半闭,耳朵却极力捕捉着殿外的一点风吹草动。

  沙盘上,那条用朱砂勾勒出的刺目红线,自大同关破关而出,横扫阴山,劈开戈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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