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名套着齐整青衫的国子监生员,木桩般盘腿扎在金砖地上。

  没人敢接头交耳。大堂里只剩下竹片翻动的沙沙声,和几千支狼毫在麻纸上刮擦的疾响。

  正堂最高处。

  大明国子监祭酒王简,枯木般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

  满头白发仅用根木簪胡乱挽着。

  他身板直挺,两只干枯的手掌平贴在案面上,老眼如同一汪不见底的死水,冷冷俯视着堂下。

  “砰!”

  两扇厚重的实木格扇门被蛮力撞开。

  一股夜风兜头灌入,夹杂着直冲脑门的恶臭烂泥味和陈年尸气。

  前排几十个生员本能地捂住口鼻,满脸嫌恶地直往后躲。

  两个配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力士,押着四个满身黑泥甲的汉子,大步跨过门槛。

  四个汉子个头矮壮,皮肉糙如老树,指甲盖里全填死着黑紫色的黏土。腰带上赫然别着倒斗用的旋风铲和短柄精钢镐。

  打头的独眼龙咧嘴一笑,仅剩的右眼满不在乎地扫过这群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读书老爷。

  “王祭酒,货带到了。”力士抱拳。

  独眼龙嘿嘿干笑两声,拿袖子抹了把鼻子:“老爷,咱们摸金这行的规矩,底下起出的明器不能见天光。您这明晃晃的,犯忌讳啊。”

  “规矩,是大明太孙定的。”王简的语调平得不起一丝波折:“倒出来。”

  独眼龙朝后一招手。三个泥腿子立马解下背上的破麻袋,两手抓着底角猛地往上一提。“哗啦”一记闷响。

  一堆泥水糊满的物件,一股脑全砸在锃光瓦亮的金砖上。

  刺鼻的酸腐气当场被这股浓绝的地底死气镇压。

  发黑发脆的青铜残戈、烂得掉渣的羊皮卷轴、带着暗红沁血斑的龟甲。

  而在正中间,赫然滚落着半具连着干瘪头皮的死人骨盖!

  “有辱斯文!真真有辱斯文!”一个负责校订《辽史》的老教习手脚并用爬起来,拿大袖死死捂着半张脸:

  “祭酒大人!此乃先贤讲经的圣地!怎容这等刨绝户坟的下贱杂碎,把死人秽物扔进来污了圣人眼!”

  王简眼皮都没搭理他半下。

  独眼龙往金砖上啐了一口老黄痰:“酸老九。你背的那些破书,全是写在纸面子上的糊弄话。爷们拿命从地底下刨出来的,才是陪着死人沤了两千年的真账本!”

  他弯下腰,从泥窝里捡起一块沁着黑血的石板拓片,抬手就砸在老教习的皂靴边。

  “把眼睫毛挑开瞅仔细!这是从陇右底下十丈深的大墓里起出来的。上头刻的族徽,你这读了一辈子酸书的老东西,认不认得?”

  老教习气得脖颈发紫,低头往下瞥去。视线刚擦过拓片上的纹路,满肚子的骂娘话硬生生卡死在喉结处。

  “孙成。”王简淡漠点名。

  大堂左侧,生员孙成两眼遍布红血丝,跌撞着冲出列。

  他根本不顾及满地恶臭,双膝砸在金砖上,双手一把扒出羊皮简册和石碑拓片,直接杵到鲸油灯底下死抠字眼。

  十个弹指。二十个弹指。

  孙成的手臂不受控地剧烈抽搐。

  “祭酒……”孙成嗓子带着惊恐之色:“这……这石碑是哪朝起出的?”

  独眼龙抱着胳膊答话:“前汉。往北三十里,武帝末年武将冢。”

  “羊皮卷呢!”

  “前唐的场子。大青山背后掏的。”

  孙成一屁股软瘫在地,拓片狠狠砸在膝盖骨上。

  他两手疯魔般抓进自己的发髻里,喉咙深处刮出破风箱似的死嚎。

  全场死寂,三千双眼睛全钉在孙成身上。

  “念。”王简吐出一个字。

  孙成猛地拽烂头巾,哆嗦着将拓片和羊皮举过头顶,死盯后方黑压压的同窗。

  “宋史记载,大金先祖完颜部,出靺鞨。元史篡改,称蒙古乞颜部,源室韦……”孙成上下牙床疯狂打架,咬爆了下嘴唇,血珠子直往下淌:“假的……全是糊弄祖宗的遮羞布!”

  他将石板拓片重重磕在地上。

  “前汉古墓的记事碑图腾!前唐羊皮卷的草原图腾!还有大本堂里存着的元人王室族徽!”

  孙成转过身,泣血的哀嚎顶翻了大堂屋脊:“狼头!白鹿!白象,双角金雕!三千年了!夏商的鬼方!西周的犬戎!秦汉的匈奴!魏晋的鲜卑!隋唐的突厥!一直到契丹、女真、蒙古!”

  大堂里的喘气声全停了。

  “这帮吃人肉的畜生,骨子里全特么是同一条毒蛇褪下的皮!”孙成满手鲜血拍打着石板:

  “他们在极北草原上,每被中原打残一次,就换个旗号!换个名头!你们用古音去拼他们首领的尊号,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音译词!”

  前排几十号生员疯了一样扑上来,抢夺简册互相传阅对账。

  “骨相分毫不差……眉骨高突,眼瞳泛黄,发辫左衽!”一个老教习指着简册残片,声带直抖:“从犬戎到蒙古,身形体貌特征,绝无二致!”

  “从来没有什么万邦来朝!更没有狗屁的圣人教化蛮夷!”

  孙成凄厉的嗓音撕裂人心:“中原汉家,是在跟同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打了整整三千年的死仗!他们输了就换皮苟命,赢了就挥刀南下,拿咱们中原当养猪场宰杀!”

  “扑通!”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儒生双膝一软,重重砸跪在地。

  读了一辈子的“以德服人”、“怀柔四海”,在这堆散发着尸臭的地下铁证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高台上,王简稳坐如山。

  干枯的五指在紫檀木桌沿上敲出极轻的节拍。大明要铸的是修罗场,不需要这群只会之乎者也的废物点心。

  独眼龙拿脚尖漫不经心地踢了一脚地上的黑头骨。

  “这就吓尿了?爷们掏那座前汉大将军墓时,里头才真叫邪门。”

  独眼龙下巴点向那块颅盖:“里头寸金不生,满地铺的全是这号骨头。乌黑发亮。连四周的墓墙夯土,全渗着绝户的毒味儿。”

  孙成抬起血眼。手脚并用爬过去,一把将死人头骨捞进怀里,翻转骨腔对着火光死照。

  大堂左侧猛地爆出一记极度尖锐的嘶嚎。

  生员李平一脚踹翻了跟前的黄花梨书案,小山高的竹简哗啦啦倾泻满地。

  “不是天灾!根本不是天灾!”李平如同发了癔症,双手在半空中乱舞:“元史里删了个干净!宋史里也跟着粉饰太平!历朝历代的大儒,全在替仇人掩盖!”

  李平一把揪住身旁同窗的衣襟,眼珠子暴突。

  “背《汉武帝本纪》!背霍去病北击匈奴那段!怎么写的!”

  同窗被勒得喘不上气,结巴作答:“大……大军得胜,然漠北苦寒,多生疫病……”

  “放他娘的屁!”李平甩开同窗,抄起带血泥的竹简怼到他鼻尖上:“看土夫子起出来的原档!”

  “元狩四年!匈奴大溃,退走前,将染了恶疾的死羊、死牛,尽数沉入漠北沿途水系!”

  李平嗓子生生嘶喊出血沫:“他们放的不是暗箭!他们放的是绝种的毒!大疫暴起,霍去病三十万汉军折损过半!冠军侯凯旋即暴毙!”

  “那特么哪是天妒英才,那是生生被毒杀的!”

  李平跌跌撞撞地踩过碎墨砚,黑墨染透了青衫底襟,他浑然不觉,脑海中疯狂拼凑着被掩盖千年的毒绝版图。

  “你们真当三国赤壁就是一把火烧出来的威风?”

  李平笑得比哭还惨人,指着竹简残片:“曹孟德大军下江南,未曾遇敌便疫病横行,折损十之七八!那也是瘟疫大疫!还有东吴孙权的‘白衣渡江’!”

  李平猛地转身,死盯众人:“白衣!自古白衣哪有当行商便服的道理!那本就是极北游牧异种丧服与避疫的装扮!孙权一脉的相貌底子,本就不是纯正汉人,那是在江南水系潜伏下来的异种余孽!”

  “晋末永嘉之乱!匈奴鲜卑挥师南下,第一手根本不是重骑兵,是在黄河沿岸大面积散播腐尸斑疹!逼得中原十室九空,白骨蔽野!”

  “北宋靖康之耻!金兵围困汴梁,第一手截断汴河水源,第二手往城内投掷瘟死之人的污秽衣物!”

  “这群换皮的畜生,从来不跟汉家正经排兵布阵!他们用瘟疫、用尸毒,把华夏这块地皮当成试验场,犁了一遍又一遍!”

  李平仰起脖颈,死咬的牙缝里挤出一记极度压抑的悲鸣。

  “我们……这群酸腐书生……到底在拿什么给大明的子孙修史?”

  话音未落,他身躯猛地一震。“哇”地一声巨响,一口黑红浓血呈雾状喷出,腥气瞬间盖满了几尺宽的羊皮卷。

  李平两眼翻白,如同一根断木,直挺挺砸倒在书桌上。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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