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晴平日里连见血都少,此刻却被三千双熬红的眼睛死死盯住。

  视线里没有半点邪念,只有择人而噬的狂热。她腿直打哆嗦,避开地上的血泥,小步蹭过去。

  “爹……”

  王简坐在紫檀大案后,搁下半块拓片。

  “国子监论道,后宅女眷来干什么?没规矩。”

  王晴赶紧上前两步,把食盒搁在桌角。

  “大姐让我送参汤……顺道,带句话。”

  王简没去碰食盒。他清楚长女的脾气,不到天塌地陷的节骨眼,绝对不会让妹妹乱闯国子监。

  “说。”

  王晴声音压得极低。

  “三十六家从天竺拉回来三万个外族女人,打的旗号是……贺太孙大婚,充实后宫。”

  这话说得轻。

  但在落针可闻的大堂里,前排十几个尖耳朵的生员听了个真切。

  孙成刚放下那块发黑的头骨,豁然转身,脸色骤变。

  “三十六家……他们敢用这种腌臜手段捧杀殿下!”

  这话就是落在热油锅里的火星。三千生员原本就处在神经崩断的边缘,大堂直接炸了。

  “大婚前三天进献三万异族女!这是要把太孙架在火上烤!”

  “乱我汉家血统的毒计!这帮海外老财,该杀!”

  几张书案被当场掀翻。连一直在红漆柱后装死的司业陈立,都急得探出脑袋。

  王简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太清楚这计策有多毒。

  这步棋要是走错半寸,太孙的威望、长女的后半辈子,全得砸进去。

  “你大姐。”王简盯着王晴:“哭没哭?”

  王晴连连摇头。

  “大姐没哭,她笑了。”

  “笑了?”王简花白眉毛微挑。

  “大姐说,三十六家算错了账。她亲自向太孙进言,这三万人,不充后宫,全冠上化外流民的名头!”

  “直接发给大明各州府的老兵、苦工当婆娘!大姐说了,三十六家这回是给大明当了善财童子!”

  大堂里快掀翻房顶的叫骂声,瞬间掐断。

  几千个读惯了四书五经的脑子,没绕过这个大弯。

  把海外巨富送给太孙的女人,转手当成粗粮随意发给挑粪的苦工?

  王简坐在太师椅上,定住了三个呼吸的时间。接着,干瘪胸腔里爆出一连串大笑。

  “好!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重重拍击桌面,站起身。满头白发乱晃,

  “我教出来的闺女,没给老王家丢人!”

  王简一把推开椅子,跨步走到台阶边缘,枯瘦的手指点向台下发懵的生员。

  “都听好了!”

  “这就是你们这群酸腐书生,和血海里滚出来的活阎王之间的天壤之别!”

  孙成攥着竹简,愣愣抬头。

  “祭酒大人,把进贡给天家的女人分给粗鄙老兵,这合乎礼法吗?”

  “去他娘的礼法!”

  王简抬脚踢飞脚边半卷烂布。

  “你们刚看了半宿死人骨头!异族对我们讲过礼法吗?他们播瘟疫、屠城池、抢女人!”

  王简眼冒凶光,手掌如刀向下狠劈。

  “现在白送上门三万人!你们觉得是烫手山芋,觉得是脏水!太孙殿下在乎你们嘴里那点虚名?他要的是人丁!”

  “大明连年开疆,多少老兵绝后!多少苦力讨不到老婆传宗接代!这三万异族女人扔进市井,不出十年,就是十万流着汉家血脉的新兵!”

  “这才是破局的阳谋!用异族女人的肚皮,繁衍我大明子嗣!把她们敲骨吸髓,压榨得干干净净!”

  “生下来的孩子,喝江南水,念大明律!三代以后,谁还认得出她们的根!”

  王简一拳砸在旁边的红漆鼓上。鼓声震耳。

  “全给咱们汉化!生吞活剥!”

  孙成脑中豁然开朗。这算什么乱政。这是最毒辣的族群吞噬!

  讲圣人教化有什么用?用汉家血脉直接占领,这才是真正的抹杀!

  “祭酒大人高见!殿下圣明!”

  孙成转过身,夺过沾满浓墨的毛笔,在白纸上奋笔疾书。

  三千生员全疯了。他们窥见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霸道之路,满眼都是嗜血的狂热。

  “写下来!记入《新纪要》!”

  “异族女子,充入大明繁衍底库!此乃最上乘的血肉教化!”

  这群读书人双眼泛光,笔尖搓得飞快。儒家那套虚伪皮囊,被这番极其功利的理论撕得粉碎。

  王晴缩在红漆柱后。看着平日里死板端方的父亲,如今简直成了蛊惑人心的魔教教主,几句话就把三千朝廷高材生变成了狂热信徒。

  她抱紧食盒底座,咽了口唾沫。

  这大明朝,从姐夫到亲爹,算计起人命来连渣都不剩。

  ……

  次日,日上三竿。曹国公府。

  后院西厢房的雕花门被一脚踹开。

  李景隆一瘸一拐地跨进门槛。

  平日里那张自诩风流的面皮,此刻左眼眶紫黑一片,高高肿起,眼皮勉强留条缝。

  右脸明晃晃印着一个鞋底青印,鼻梁上还横贴着一块刺鼻的膏药。

  “嘶——轻点!你长眼喘气的吗!”

  李景隆抽回右手,疼得直抽凉气。干瘦的府医正拿白布给他包扎指骨,吓得当场跪倒在地。

  “国公爷息怒,这跌打酒必须揉进肉里才有效……”

  “揉个屁!老子这是寻常跌打吗?这是被人按在泥水里下了死手捶的!”

  李景隆踹翻府医,气急败坏地扯着身上发皱的云锦常服。

  整整三天,这副尊容就没好转过。

  前些日子,他如花似玉的女儿被汤家的二世祖拐过了门。

  他曹国公越想越亏,借着酒劲去信国公府叫阵。

  结果汤和没露面,那三个膀大腰圆的虎崽子直接窜出来。

  根本不讲武行规矩,一拥而上。李景隆自诩儒将,八卦起手式才拉开,就被汤家长子一记撩阴腿破了防。

  迎面是老二的双锤,腰上挨了老三的黑虎掏心。

  整整一炷香时间,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那三兄弟按在地上来回搓泥。

  “这群只长肌肉没长脑子的武夫!欺人太甚!”

  李景隆重重坐进紫檀太师椅,拿剥壳鸡蛋在眼眶上滚,嘴里乱骂。

  管家弓着腰,双手捧着一套崭新的大红朝服上前。

  “国公爷,您暂且忍忍。后天就是太孙大婚吉日。这朝服是内务府刚送来的,礼部千叮咛万嘱咐,您必须穿戴齐整出席。”

  李景隆手里的鸡蛋悬在半空。

  后天?太孙大婚?

  他跳起来,扯过朝服抖开。

  大红底色,金线蟒纹,威风八面。转头再看一眼镜子里的猪头脸,火气全涌上来了。

  “这副德性,本公怎么穿得出去!”

  “大明第一帅的门面,全让那三个小畜生砸碎了!”

  管家赔笑:“爷,要不……大婚那天您告病?太孙肯定体谅。”

  “放屁!”

  李景隆拍着桌子,疼得直抽气。

  “我是太孙跟前最贴心的肱骨!太孙大婚,满朝文武全盯着谁有资格站最前头!本公要是当缩头乌龟,明天金陵城就会传我失宠的闲话!”

  他要脸,但他更要权力排面。太孙跟前红人的位置,谁也别想抢。

  “来人!”

  李景隆单手叉腰,忍着脸上的肿痛大喊。

  “去城南,把张半仙伤药铺给我清空!再去天香楼,把最会打粉上妆的花魁,全请进府里!”

  管家愣住了。“爷……大白天请花魁上门……”

  “让她带上全金陵最好的胭脂水粉!给老子上妆掩伤!”

  “哪怕拿刮墙的灰来抹,拿砌砖的白粉来糊!后天一早,本公也必须白白净净站在承天门下!”

  他冲着铜镜挤出一个傲气十足的表情。

  “本公要艳压群臣!谁敢背地里嚼舌根,我就让他见识什么叫绝代风华!”

  管家抹着冷汗退下。

  李景隆跨到镜子前,拿小手指戳了戳发紫的眼窝。

  哪怕三天后去紫禁城要瘸着腿,他也要走出一个六亲不认的步伐。

  谁也别想挡着他怒刷存在感。天塌下来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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