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那洪亮又透着喜气的大嗓门,先一步灌进殿内。

  这位大明开国皇帝今晚连常服都没换利索,肩上随意披着件明黄绸缎披风,手里还端着个红漆食盒,乐呵呵地跨过门槛。

  他最近日子过得舒坦,大明如日中天。

  这大半夜跑来东宫,指望给孙媳妇送点温补参汤,顺道敲打敲打这小两口早点生个重孙子。

  可这半步刚迈进去,老朱笑得满是褶子的老脸,硬生生僵住了。

  隔着一座半透明的苏绣屏风,殿内炭火通明。

  他清楚地看见,太孙妃王淑正死死抱着朱雄英。

  而那个向来把全天下权谋捏在手心、手段比活阎王还要黑上三分的大孙子,眼眶通红,眼角明晃晃挂着没擦净的水渍,肩膀正一耸一耸地发颤。

  老朱脸上的笑意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多精明的人。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洪武大帝,这双眼睛毒得能刮骨头。

  大孙子哭了?

  外人能让他吃亏?这大明朝要是谁敢动他一根寒毛,这小子能把人家九族刨出来点天灯!

  既然外人伤不了他,那能让这铁石心肠的大孙子委屈掉金豆子的,只有自家人。

  谁?老朱脑子里飞转。

  老四家那个胖小子只会拍马屁打算盘,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今天京城有什么变故?

  有了!锦衣卫半个时辰前刚递的话,老二秦王朱樉、老三晋王朱棡,这两匹脱缰的野马大半夜刚在江口码头靠了岸。

  没回王府,直接奔着皇宫来了。

  好哇。这俩粗胚肯定是在外头听到了什么风声,跑回来跟雄英要权要钱,嫌分肉分少了,把大孙子逼急了!

  老朱没弄出半点多余的响动,悄无声息地将那只脚收了回来。

  他把红漆食盒往旁边的紫檀小桌上重重一搁,反手将门板严丝合缝地扣死。

  “皇爷爷……”里头的朱雄英刚听见推门的动静,正要开口。

  “大孙子你歇着!啥都不用说!”老朱在门外压着嗓子低吼一句,大袖猛地一甩,转身就往外走。

  留下一句杀气腾腾的话:“有咱在,谁敢给你气受,咱今天就扒了他一层皮!”

  老朱出了东宫,脚下生风,走得比带兵冲锋的小伙子还快。

  “皇爷,您不进去看太孙殿下了?”跟在后头的大太监李德全满头大汗,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滚一边去!”老朱声音冷冷的想杀人:“去!给咱找根实心枣木棍子来!越粗越好!再把咱那根牛皮裹铁芯的马鞭拿上!这俩狗东西,敢欺负咱大孙,反了他们了!”

  ……

  一炷香功夫后。

  皇城东华门通往承天门的御道夹道上。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正甩着膀子走在最前头。

  两人连夜赶路,脸上却全是对未来海外建国的狂热。

  “小胖子,你走快点!平时吃那么多肉,腿全长肚子上了?”朱樉回头不耐烦地催促,蒲扇大的手重重拍着肚皮。

  朱高炽吭哧吭哧跟在右后方,满脸油汗:“二伯,侄儿这跑了一整天,实在是挪不动了。您二位慢点走,太孙就在宫里,他又跑不了。”

  “废话!去晚了,工部那几万杆新式快枪要是被兵部的人截胡了怎么办?”朱棡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两眼放光:

  “你给本王记住!待会儿见了太孙,你给咱们狠敲边鼓!太原府和西安府的盐引、茶马道,老子全给他留下!连根拔起换他火炮!咱们不占朝廷一文钱的便宜!”

  朱高炽一边擦汗一边喘粗气:“三伯放心。这账侄儿一定算得漂漂亮亮。只是大哥那人算盘打得精,待会儿谈的时候,您二位可千万收着点脾气,别拍桌子砸碗的。”

  “他给枪给炮,他就是咱们的财神爷,咱们捧着他还来不及,哪能拍桌子?”朱樉哈哈大笑:“只要给足了火枪大船,咱们立马带着几十万口子滚去澳洲当土皇帝!这大明江山全让他一个人折腾去!”

  夏原吉远远地落后两步,贴着宫墙根走,死死抱着户部的死账本,压根不敢插嘴。

  这哪是在谈买卖,这是在生挖大明的半壁江山。

  四个人刚转过一个拐角。

  御道尽头,灯笼拉长的光影里,前方毫无征兆地闯出一个人。

  人还没走到跟前,一股令人骨头发酸的煞气已经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朱樉抬头一看。

  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手里倒提着一根鸭卵粗的带刺实心枣木棍,正横栏在道路正中央。

  跟在后头的李德全,手里还战战兢兢地捧着条黑黝黝的马鞭。

  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朱樉和朱棡脚步齐齐一顿,脸上的狂热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敛,本能地感到后脖颈子冒起一层白毛汗。

  “爹?您老怎么在这站着吹风?”朱樉咽了口唾沫,赶紧撩开下摆准备下跪请安。

  朱高炽一看到老朱手里那根带刺的枣木棍,浑身三百斤的肥肉一阵剧烈抽搐。

  他二话不说,倒退五步死死贴在一根大红廊柱上,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极其丝滑地跪在青石板上,把脑袋埋进双臂间。

  夏原吉求生欲直接拉满。他看准了不远处盘龙柱后面的一个假山洞,手脚并用连滚带爬溜了进去,死死贴着冷石头,只露出一小截红袍角,连呼吸都屏住了。

  “咱怎么在这?”老朱咧开嘴,干笑了一声。

  他一步踏上前,一句废话没有。

  双手握紧枣木棍,带着凄厉的风声,照着朱樉的大腿外侧就是一记毫无保留的闷棍!

  “啪!”

  一声让人牙酸的皮肉撞击音在夹道里猛烈炸开。

  “嘶——我的亲娘!”朱樉这尊在西北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神,被这一棍子抽得半边身子瞬间发麻,庞大的身躯“扑通”一声重重砸在青砖上。

  “父皇!您老这是发什么疯!”朱棡大惊失色,想往后躲。

  老朱手腕一翻,棍子横扫过去,结结实实磕在朱棡的小腿迎面骨上。

  朱棡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紧跟着跪了下去,疼得整个人蜷成了一只虾米,直吸凉气。

  “咱发疯?”老朱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咱看你们两个畜生才是真疯了!长本事了是吧!刚回金陵城,气都不喘一口,就跑来逼宫,欺负你们的大侄子!”

  老朱一边骂,手里的棍子雨点般落下,专挑两人后背、大腿这种肉厚实的地方死命招呼。

  “爹!别打了!入娘的你轻点!这棍子带倒刺啊!”朱樉抱着头在地上来回翻滚,大红常服很快沾满灰土:“谁欺负他了!咱们连大孙子的面都还没见着呢!”

  “还敢顶嘴!”老朱一脚重重踹在朱樉屁股上:“没见着面能把咱大孙子委屈成那样?能让他躲在屋里掉眼泪?全天下除了你们这几个长辈拿辈分压他,谁还能让他受这么大的气!”

  老朱越想越火大,嫌枣木棍笨重挥不开,一把扔在地上,转手一把抢过李德全手里的牛皮铁芯马鞭。

  “咱把话撂在这!今天不把你们这两个惹祸精的腿打折,咱就不信朱!”

  “啪!啪!啪!”

  三尺长的铁芯马鞭在夜空里抽出了残影。

  老朱可是马背上打天下的悍将,这会儿发了狠,鞭鞭到肉。

  朱樉皮糙肉厚,硬挺着挨了两下,半条袖子直接被抽成碎布条,疼得龇牙咧嘴:

  “冤枉啊爹!比窦娥还冤!我们哥俩今晚是来找太孙做买卖的!我们要拿西安府和太原府全部的田产商铺,去换太孙手里的大炮!我们要去澳洲当藩王!”

  朱棡上蹿下跳,连连躲闪,头冠早被打歪,披头散发好不狼狈:“爹!您老查清楚再动手成不成!太孙手里捏着上万杆新式火枪,我们哥俩捧他还来不及,吃了熊心豹子胆去给他气受?”

  “还敢狡辩!满嘴跑偏门!”老朱压根听不进去:“就算你们没气他,拿祖宗基业去海外受苦?你们脑袋被驴踢了,还是心术不正想造反?”

  朱樉和朱棡直接麻了。

  这老头子压根不讲理!气大孙子要挨打,去海外也是心术不正要挨打!合着怎么做都是死罪?

  “皇考!”朱棡硬挺着脖颈吼道:“大明这破规矩我们受够了!太孙把天下好东西都扒拉走了,我们带几万人出去给他当开路先锋,怎么就造反了!”

  “还敢犟嘴!”老朱手里的马鞭再次高高举起。

  “爹!别打了!真没欺负啊!您问问老四家的胖小子!他都在场算着账呢!”朱樉急中生智,一指头直接把跪在柱子旁装死的朱高炽给卖了。

  老朱手底下的鞭子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一坨肉山上。

  “小胖子,老二说的是真的?”

  朱高炽浑身三百斤肥肉狠狠一哆嗦。他艰难地抬起满是油汗的胖脸,结结巴巴开口:“回……回皇爷爷话。二伯三伯没撒谎。他们连家底都不要了,就想去海外占块荒地。”

  “这笔绝户买卖,是用两镇藩王的全部家当,换太孙的重装舰队。太孙稳赚不赔,绝对、绝对没有惹太孙生气……”

  老朱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这两个逆子不仅没给大孙子添乱,反而主动上交兵权,彻底解决大明九边藩王尾大不掉的隐患。

  这哪是来逼宫,这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啊!

  那大孙子刚才在屋里哭什么?

  老朱一阵气结。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地上的朱樉和朱棡呲牙咧嘴地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委屈得直揉大腿骨。

  “爹,您这下手也太黑了。”朱樉疼得脸皮直抽抽:“大明开国以来,哪有主动交兵权还挨一顿毒打的亲王?太孙就算真哭了,那也是心疼我们要出海去过苦日子,感动的!”

  老朱脸色一板,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地骂道:“算你们走运!少跟咱扯淡!打你们怎么了?就算这次不是你们惹的祸,平常你们在边关少干混账事了吗?”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这就叫杀威棒!这顿打,就算提前先结算你们下个月的皮肉账,免得你们换了火炮出去不知道姓什么!”

  就在这父子几人胡搅蛮缠的时候。

  夹道前方的路口,传来一阵平稳有力的脚步声。

  朱雄英已经换上了一身黑红相间的挺括常服。

  他面色冷峻,先前的郁结情绪早在这场荒诞的闹剧中被冲洗干净,剩下的只有掌控全局的威渊。

  他大步走来,视线看着狼狈的两位皇叔,最后落在地上那根枣木棍上。

  老朱顺着他的目光干咳一声,脸上表情无比尴尬,嘴上倒半点不提认错的话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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