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

  文吏念出两个字,竹刀停在木牌背面。

  常震伸手。

  木牌落进他的掌中。

  暗红旧漆脱了大半。背面第二排小字挤在裂缝旁,泥垢堵住笔画,只露出几道浅槽。

  常震看了两遍,又递回去。

  “念全。”

  文吏拿袖口擦过牌面。

  “下官只敢认平州。”

  “后面四字坏了两个。余下两字,一个近于矿,一个近于监。”

  常震握着刀柄,没催他。

  军中核验缴获,错一件便要挨罚。

  把旧物当军情报上去,掉的便不止官职。

  文吏从书箱抽出一卷薄册。

  册子外包油布,内页收着辽东旧印、关防、军牌样式。他先量过木牌长宽,又拿细绳套住牌首圆孔。

  “尺寸对得上。”

  “汉末至两晋,官奴牌多开圆孔。北魏以后改成长孔,穿双绳,少有混用。”

  常震问道:

  “一个圆孔,便能定朝代?”

  “下官没这个胆。”

  文吏翻过木牌。

  “千户请看奴字。”

  “末笔往里收。刻工先挖竖画,再补横画。晋人官署木契常见这种刀路。”

  “辽、金奴牌字口宽,刀痕也深。”

  他用竹刀从刻槽里挑出半粒红漆。

  红漆落在指甲上,混着灰白粉末。

  “漆里掺了石粉。”

  “晋代平州矿场,朱漆标官奴,黑漆标罪徒,素木给雇工。”

  “下官前年跟着北平府清点旧库,见过半块同制木牌。”

  常震抬起下巴。

  “那半块写了什么?”

  “平州铜官,咸康二年。”

  文吏铺开两张拓纸,把木牌压在炮箱上。

  “刀路、尺寸、漆料,全能对上。”

  “真要造这件旧物,得先找晋代旧木,再学当年的刻法,连漆里的石粉也不能错。”

  “谷里这些长毛货干不了。”

  崖口安静下来。

  炮手还扶着木轮。

  火枪手守住两侧,枪口压向断崖。

  几名方才争功的倭人低头看向乌拉王。

  四张牛筋网把它压在地面。铁口锁扣住长嘴。它的手掌生着五指,拇指能向掌内弯。胸腹轮廓也与人相近。

  大内义弘撑着残刀,往前挪了半步。

  “晋朝离现在多少年?”

  文吏翻着薄册。

  “一千多年。”

  大内义弘盯住铁笼。

  “这家伙活了一千年?”

  朴太成捂住左肋,低声骂道:

  “牌子能留给后人。”

  “你家传三代的刀,也跟着活了三代?”

  大内义弘转头瞪他。

  “你这么能耐,先前怎么没认出平州?”

  “我认不出字,耳朵还在。”

  朴太成抬起斧头,点向乌拉王。

  “它喊过肉。”

  “山兽可学不会这个字。”

  常震收刀入鞘。

  “都闭嘴。”

  “是人,是兽,让军医验。”

  亲兵领命跑向后队。

  一阵工夫后,四名医卒抬着木箱进入崖口。

  领头的汉子四十来岁,身穿灰布罩衣,袖口扎在手腕。

  他叫沈介,在北平伤兵院做过六年医正,后来调进水师,专管箭伤、火器伤、冻伤。

  沈介走到尸堆边,先看手脚,再看牙口。

  那头活着的乌拉王,他没有先碰。

  “千户,给下官两具尸首。”

  “一具成年雄体,一具幼体。”

  常震指向尸堆。

  “自己挑。”

  沈介戴上煮过的薄皮手套,用脚拨开三具尸体。

  他在一头灰毛狗人旁蹲下。

  尸体胸口中了铁砂,头颅保存完整。沈介托住下颌,掰开嘴唇。

  门齿较平。

  犬齿向外突出。

  后槽牙齿面很宽,牙缝塞着肉筋、草籽与碎壳。

  他拿出铜尺,从上颌量到鼻骨,又测过犬齿根部。

  大内义弘忍了半天,还是出了声。

  “沈医正,给句痛快话。”

  “它算人,还是算狗?”

  沈介收起铜尺。

  “你再扰我,我拿你的肚子作对照。”

  大内义弘拖着伤腿,退到常震战马后方。

  沈介让医卒架起木板。

  成年尸体被抬到板上。

  短刃由胸骨下端切入。皮肉分开,腹腔内冒出白气。

  几个高丽兵往后退。

  朴太成留在木板旁。

  高丽营死了这么多人,他得弄清自己拿命换回了什么。

  沈介检查心肺,割开胃囊。

  未消化的生肉中混着松子、块根、兽皮碎屑。胃壁厚,肠道较短。

  医卒蹲在箱边记录。

  “肠道偏短。”

  “胃壁增厚。”

  “长期生食。”

  沈介用细钩拨开喉管,取出舌骨,放进铜盘。

  “舌骨近于人。”

  “喉头也近于人。”

  “它能发出人声,根子在这里。”

  朴太成走近一步。

  “长着这张长嘴,也能说人话?”

  沈介给尸体头部垫上木块。

  “上颌前伸三寸,鼻骨也向前。”

  “舌根与喉头还能用。”

  “长句说不利索。肉、走、杀,这类短字说得出口。”

  文吏停下笔。

  “医正的意思,它们属于人?”

  “先记,不忙下判词。”

  沈介割开尸体手掌。

  五根指骨露了出来。

  他叫人取来雪狼断掌,与狗人的前掌放在同一只铜盘内。

  “狼掌落地,掌骨短,腕骨活动小。”

  “这具尸体的掌骨接近人手。”

  “拇指能对合,它能抓铁钩,能系皮绳,也能打结。”

  沈介翻过狗人的手腕。

  “腕骨磨损很重。”

  “掌皮厚,受力点集中在这三处。”

  “它活着时常用四肢赶路。”

  常震看向乌拉王的左手。

  那里缺了两根手指。

  “断指怎么回事?”

  沈介来到活口旁。

  两名军士把铁叉压在乌拉王肩上。他拨开断口周围的灰毛,摸过骨端。

  “旧伤。”

  “切口齐整。”

  “伤后有人封过血。”

  “骨端抹了松脂、草灰,还缠过皮条。”

  “乌拉部懂得处理伤口。”

  大内义弘的刀向身侧收了半寸。

  这群东西会说话,会用铁器,会治伤,还能把千年前的奴牌留到今日。

  九州饿荒时,人为了尸体拼命。那仍是饿出来的事。

  雪谷里的乌拉部却能分首领、留信物、设攀爬路线。

  把它们只当山兽,死都找不到理由。

  沈介回到木板前,命医卒剔开膝骨与胯骨。

  刀口刮过骨面。

  数道磨损露了出来。

  他把成年尸体的腿骨摆到左边,又从幼体上取出同一处骨骼,放到右边。

  两根骨头并列。

  沈介捏住幼体腿骨,仔细端详。

  常震问道:

  “有问题?”

  沈介没有作答。

  “再拖一具老的。”

  医卒从尸堆里挑出年老狗人。

  这具尸体背脊弯曲,牙齿掉了一大半,肋下还留着多年前的骨伤。

  沈介沿后背下刀,露出整条脊柱。

  第一节。

  第五节。

  第十二节。

  他逐节按过,又让医卒拿来锤凿,打开头骨。

  大内义弘退得更远。

  朴太成也把斧头放到脚边。

  常震站在木板对面,盯住沈介手里的刀。

  成年狗人的脑部被取出。

  铜盘装不下,血水沿边缘淌到木板。沈介测过重量,转查颅底。

  额部较小。

  连接脊柱的位置仍接近人形。

  他又打开幼体头颅。

  幼体额骨更直,上颌短,鼻腔也没成年个体那么长。

  沈介割开幼体颈后的一层筋膜。

  筋膜下面藏着两条很细的软骨槽。

  软骨槽从耳后延伸到后颅,成年尸体上的同一位置已经封死,只留下两道浅沟。

  沈介把年老尸体翻过来。

  老狗人后颅的两道沟更宽。

  沟边还有一圈旧骨突。

  他取来雪狼头骨,摆在旁边比对。

  狼颅后方也有相近骨突,位置却高出半寸。

  沈介把三具狗人尸体重新排好。

  幼体在左。

  成年居中。

  老体在右。

  文吏握着笔。

  “能下结论了吗?”

  沈介坐上炮弹箱,拿布擦过手套。

  “先记四件事。”

  “第一,骨盆、手骨、舌骨,接近人形。”

  “第二,幼体出生后可以直立。成年以后,四肢行走越来越多。”

  “第三,年纪越大,上颌越长,额骨越斜,后颅骨突越宽。”

  “第四,幼体耳后留着两条软骨槽。”

  文吏记完最后一行。

  “软骨槽有什么用?”

  沈介拿起雪狼头骨。

  “这里连耳根肌肉。”

  “山犬能转动双耳,靠的便是这处构造。”

  他又指向成年狗人的头颅。

  “人没有。”

  “乌拉部有。”

  “成年后封住大半,老体又露出骨痕。”

  朴太成听得发烦。

  “到底算什么?”

  沈介将三根腿骨依次排开。

  “依照奴牌,它们在晋代做过平州矿奴。”

  “依照手骨、骨盆、喉头,它们也经历过接近人的阶段。”

  “困在雪谷后,能耐寒、能吃生肉、适合伏地追猎的个体活得更久,留下的后代也更多。”

  “这一段能解释它们今日的样子。”

  常震指向雪狼头骨。

  “那两条耳槽呢?”

  “解释不了。”

  沈介拿起幼体头骨,手指压住耳后软骨。

  “环境能筛选先天差别。”

  “脚茧、断指、伤口,全属于个人。”

  “后代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骨槽,另有来路。”

  文吏看向乌拉王。

  “医正先前说返祖。”

  “返的是什么祖?”

  沈介停顿片刻。

  他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册薄医书,翻到记录异胎的几页。

  “有人出生时多指。”

  “有人全身生毛。”

  “也有婴儿尾骨后多出一截肉尾。”

  “医家将这类情况称作返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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