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左边,放着奴牌拓印。

  右边,是晋代《平州矿监旧录》的残页。

  朱雄英拿铜镇纸压住纸角,先核对两个“平州”。

  “平”的末横收短。

  “州”的中竖向右偏了半分。

  两处刻字用的是同一套刀法。

  旧录出自平州官署,奴牌也出自那里。

  朱雄英把拓印推到一旁,翻开沈介送来的骨图。

  幼体头骨较圆,上颌短,骨盆能够支撑直立。

  成年个体口鼻前伸,后颅变宽,腕骨上全是伏地行走留下的磨损。

  老年个体的转耳副骨已经扣进后颅,两只耳朵能分开转动。

  骨图下方有一行朱批。

  成年整骨,二百零八块。

  朱雄英用手压住那行字。

  后世医书把成年人体定为二百零六块骨头。

  乌拉部多出两块。

  十三具尸体,具具都有。

  位置相同,形状相近,幼体出生时已经成骨。

  偶生异骨解释不了十三具尸体。

  犬科名录里没有乌拉部。

  灵长类记录里,也找不到这种骨相。

  志怪书写过犬首人,可那些故事没有尸骨,没有活口,也没有官府旧牌。

  辽东送来的东西全能查验。

  奴牌对上旧录。

  手骨能抓铁钩。

  舌骨能发人声。

  押送军卒还记下了乌拉王说过的两个字。

  回家。

  朱雄英合上骨图。

  手停了一阵,又把册子打开。

  他从幼体看到老体,连翻三遍,没有找到能解释转耳副骨的地方。

  史书少一场战乱,还能归到书册散失。

  一支会使用工具、能说短话、幼年近人、成年生出犬首特征的族群,却在后世所有记录中消失了。

  海图没有。

  医书没有。

  海外商人的见闻也没有。

  过去那些年,火器、海贸、田亩、疫病摆到朱雄英面前,他总能从后世经验里拆出办法。

  这回,他翻遍记忆,空无一字。

  朱雄英放下骨图。

  “传王简。”

  “召国子监通两晋杂史的人入宫。”

  “请皇爷爷来东宫。”

  值守太监领旨出殿。

  朱雄英抽出急报末页。

  押送百户在上面记了一件事。

  乌拉王从木笼转入铁车时,看见了奴牌拓片。

  它先抓住笼杆,用额头撞了三次铁栏,肩头的伤口也崩开了。

  百户做了四次试验。

  铜牌放到笼前,乌拉王没有反应。

  普通木片与大明军牌放过去,它仍趴在笼内。

  平州奴牌一出现,它便扑到铁栏旁。

  第四次,百户把奴牌装回箱中,铁车开始南行。

  乌拉王拖着脚镣追出二十余步。

  两条锁链拉到尽头,它还在往前挣。

  口锁扣住长颌,只挤出两个字。

  “回家。”

  朱雄英把这页军报放在奴牌拓印旁。

  殿外脚步加快。

  厚帘掀起,朱元璋走进殿内。身上还是批阅军报时穿的常服,腰间挂着铜牌。

  “辽东抓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人变成了犬,还是犬学会了人话?”

  朱雄英起身让座。

  “孙儿答不上来。”

  朱元璋走到御案前,手没有碰骨图,先拿起伤亡簿。

  “黑瞎子林死了多少?”

  “倭人与高丽降卒死伤过千。”

  “大明军卒伤十七人,重伤三人,无人战死。”

  “乌拉部留下尸首一百三十七具,活口一头。”

  朱元璋用指甲压住明军伤亡那一行。

  他核完人数,才把骨图拉到面前。

  “会爬山,会用铁钩,吃人,还能说话。”

  “雪谷里还剩多少?”

  “数目未明。”

  “多久生一胎?”

  “军医还没查到。”

  朱元璋把伤亡簿压在骨图上。

  “先封谷。”

  “山口设两层卡哨,火器营守外圈。谷里出来的活物,不许靠近村寨。”

  “谁敢拿犬妖、山神煽动军民,押下查源头。”

  朱雄英取来黄册,在首页写下四个字。

  平州旧奴。

  “活口进京,沿途清场。”

  “接触铁车的人登记造册,受伤者单独安置。”

  “笼车用石灰清洗,排泄物焚埋。”

  朱元璋坐下,拿起奴牌拓印。

  “你还在防疫病。”

  “也得防有人借它聚众。”

  朱雄英把笔放进砚台。

  “佛门可以说它是护法,巫祝可以说它是山神,灾异旧说也能往它身上套。”

  “朝廷迟开口半日,市井里就会多出十种来历。”

  朱元璋翻过拓印。

  “按人处置,前朝欠了一千年的命债。”

  “按兽处置,便要清山护民。”

  “一个字落错,后面的事全会跟着错。”

  朱雄英在黄册上补了一行。

  “定案前,按异类军俘收押。”

  “给水,给熟肉,禁止私刑。”

  “铁栏撤下前,仍按食人猛兽戒备。”

  朱元璋敲了敲桌面。

  “先护百姓,再查旧账。”

  殿外传来唱名。

  王简率国子监诸儒入殿。

  叶子奇抱着两册旧书,顾野王捧着笔录,章心斋拄杖跟在后面。

  队伍末尾,九十余岁的范祖禹坐在软椅上,由四名监生抬进殿中。

  王简行礼后,把一本空册放到御案前。

  “殿下,辽东活口几日能到?”

  “最快七日。”

  “国子监只有六日。”

  王简推过空册。

  “活口入京前,朝廷要先给它一个公文称呼。”

  朱元璋抬起头。

  “骨头都没查透,你先来争名字?”

  “名字落在谁手里,解释便从谁口中传出去。”

  王简没有退开。

  “百姓先喊犬妖,朝廷往后发的公文,全会被妖字压住。”

  “方士先喊山神,封谷也会被说成触犯神灵。”

  “朝廷不先定称呼,自会有人替朝廷定。”

  朱雄英把空册推回去。

  “暂称乌拉异民。”

  “它会说短字,会使用器具,先据此记载。”

  王简仍没接。

  “民字写上去,士林会追问能否入户、受田、婚配。”

  “兽字写上去,晋代官府役使它们的旧账,也会变成畜养之事。”

  朱元璋看着他。

  “你准备怎么写?”

  “只立案,先不定族属。”

  王简指向黄册封面。

  “暂称平州旧奴案。”

  “案结以前,公文只写乌拉部活口,不列人籍,不入兽册。”

  朱元璋将空册推到他面前。

  “照办。”

  王简躬身领旨。

  这支笔落到国子监手里,责任也跟着落了过去。

  叶子奇从进殿起便在翻《平州矿监旧录》。

  翻到第十七页,他捏住书脊,用指腹摸了两遍。

  “少了三页。”

  顾野王走到旁边。

  “旧书脱页常见。”

  “线孔没坏。”

  叶子奇取出细尺,探入书脊。

  “纸根还在,页身是贴着根裁走的。”

  他摊开缺页前的记录。

  “咸康二年,平州铜官收官奴四百七十二口。”

  再翻到缺页之后。

  “咸康三年,矿监报死七十九口,余奴一百零六口。”

  章心斋在膝上算了一遍,又算一遍。

  “少了二百八十七口。”

  叶子奇把旧录转向御案。

  “账里没有逃亡记录。”

  “没有转卖文契。”

  “埋葬钱与抚恤钱也没支出。”

  朱元璋拿起旧录。

  “二百八十七人去了哪里?”

  叶子奇按住书页边缘。

  “这里写过批注,后来被药洗了。”

  纸已经发黄,斜对灯火还能看到落笔压痕。

  顾野王铺上薄纸,拿炭条擦过。

  第一个字露出来。

  入。

  第二个字是谷。

  他换了方向,沿着纸面擦回去。

  六个残字逐个露出。

  入谷。

  封口。

  勿录。

  顾野王放下炭条。

  朱元璋取过拓纸,拇指压住最后两个字。

  “好一个勿录。”

  “二百八十七口人,让几页纸给抹掉了。”

  他把拓纸按在旧录旁。

  “一千年后,他们的后代挂着奴牌,从雪谷里出来吃人。”

  朱雄英把押送记录推到众人面前。

  “再看这一条。”

  王简读到“回家”,手掌停在纸页上。

  “它认得奴牌?”

  “押送百户验过四次。”

  朱雄英点住记录末尾。

  “平州奴牌出现,它便撞笼。”

  “奴牌装箱,铁车南行,它拖着脚镣追车。”

  “锁链拉直后,它仍喊着回家。”

  章心斋膝上的拐杖落到地砖上。

  没人去捡。

  四百七十二名官奴。

  七十九人报死。

  一百零六人留册。

  剩下的二百八十七人,被送入雪谷,封住出口,从官账中删掉。

  千年后,乌拉王挂着那块奴牌,追着南下的铁车喊回家。

  顾野王提起笔。

  “它说的家,是平州?”

  王简把奴牌拓印移到旧录旁。

  “先别下结论。”

  “奴牌也能当作族中祭物,回家也能是祖辈留下的口令。”

  朱雄英接过话。

  “公文只记动作与原话。”

  “推断另列。”

  顾野王把这一条写入案卷。

  叶子奇又翻了两遍旧录,书中没再找到相关记载。

  王简转向朱雄英。

  “殿下读过海外异种记,可有同类?”

  “没有。”

  “海图、医书、博物志,孤都查过。”

  “来京的西洋商旅,也没听过乌拉部。”

  朱雄英按住三龄骨图。

  “孤原有的认知,解释不了它们。”

  殿内无人接话。

  范祖禹却抬起手,食指点向骨图。

  抬椅的监生俯下身。

  “范公要看图?”

  老人摆了摆手,让他们把软椅送到御案前。

  他俯身查看幼体头骨,又去看成年与老年个体。

  看完一遍,范祖禹让顾野王把灯移近。

  他的手顺着三颗头骨移动,停在老体耳后的弯钩副骨上。

  “这张图……”

  范祖禹咳了几声,手还压在图纸边缘。

  “老夫见过。”

  王简走到软椅旁。

  “范公在哪里见过?”

  范祖禹闭上双眼,手掌反复抓着膝上的衣料。

  “七岁那年。”

  “老师家中藏过一卷残书。”

  “没有封皮,纸页发青,边上留着火痕。”

  “书中也画了三颗头。”

  “幼者近人,壮者生长颌,老者耳后挂钩骨。”

  顾野王低头核对。

  三处都对上了。

  王简追问:“书名还记得吗?”

  范祖禹摇头。

  “那天夜里,老师把残页全扔进火盆,不准学生靠近。”

  朱雄英走到软椅前。

  “书里写了什么?”

  “整句记不住了。”

  范祖禹抬手按住额头。

  “火烧到第三页,图上的长嘴卷了起来。”

  “老师拿铁钳压住纸,骂写书的人害人。”

  “他还念了六个字。”

  朱元璋撑住椅子扶手。

  “哪六个字?”

  范祖禹睁开双眼。

  “兽吃人,变人。”

  顾野王的笔停在纸上。

  叶子奇合起旧录。

  王简俯身靠近软椅。

  范祖禹的指甲扣住扶手。

  “后面还有半句。”

  “老师念到一半,就把那页送进火里。”

  朱雄英问:“哪半句?”

  范祖禹抬起头,手指点向幼体、成年、老年三张骨图。

  “它们可人兽相苟合……”

  “也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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