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吉辽三司接到金令后的第六日,三辆官车驶入北京南门。

  车内不坐家眷,也没装行李。

  全是账册。

  布政使卢文昭带来十二箱。

  按察使严启正装了八箱刑案卷宗。

  都指挥使郭恒的车最轻,只有两只木箱。军报放在上层,底下压着巡哨图与边墙验收册。

  三人抵达旧燕王府时,城中刚敲五更。

  值房烧着两盆炭。

  卢文昭站在自己的十二只箱子前,逐个检查封签。

  “屯田总册”四个字被他擦了两遍。

  黑吉辽开发满一年。

  新设军屯四百八十七处,开荒七百二十万亩。新渠贯通一千三百余条,粮仓也建了二百一十六座。

  今年秋粮入库后,黑吉辽已经可以供养本地军民。

  十二只箱子里,装着他这一年的日子。

  他住过漏雨的屯堡,也跟农户踩过泥地。永宁堤春汛告急时,他守在河边九天,困了便靠着粮袋睡两个时辰。

  哪座屯缺牛,哪条渠误了工,哪批麦种入地后没发芽,他都能在账页里找到。

  严启正坐在左侧炭盆旁。

  一本按察司刑名册放在他的膝上,书角已经压平。

  这一年里,他查过十七名侵吞移民口粮的官吏。

  六名军官截杀商旅,被他判了斩刑。积压已久的蒙奴案,也在他手里重新开审。

  几家勋贵递过弹劾。

  那些折子被他一并带到北平。

  严启正准备当殿呈上去。

  郭恒靠着门框吃面饼。

  饼冻得发硬。他掰下一块,含软后才往下咽。

  黑吉辽新设八卫,边墙向北推进三百多里。九条军路,每条都安插了塘兵。

  去年,三十七座屯堡遭过蒙元逃奴袭扰。

  今年只剩九座。

  郭恒在军中住了十一个月。都司衙门里的公房落了灰,他回去的日子加起来还不足二十天。

  钟声从殿外传来。

  卢文昭检查完最后一张封签,回头看了看郭恒脚边的两只箱子。

  “郭都使,只带这些?”

  郭恒把面饼咽下去。

  “打仗靠兵和枪。”

  “二十箱文章送进山里,乌拉部也少不了一颗牙。”

  严启正抬起刑名册。

  “殿下召三司入京,各司都得交考成。”

  “布政司交民政,都司交军务。按察司管刑狱,也得把办过的案子摆上来。”

  郭恒把剩余面饼裹进油纸。

  “严按察使带了八箱功劳,准备升几级?”

  严启正抹平书页翘起的一角。

  “升降由朝廷考定。”

  “郭都使若有工夫替本官算官位,先把军中私卖战马的卷宗补齐。”

  郭恒把油纸塞进袖内。

  “战马案交过去两个月,按察司只抓到七名马夫。”

  “八十六匹马,靠七个马夫就能牵出军营?”

  严启正合上刑名册。

  “军中有人肯开口,案子自然能往上查。”

  郭恒向前走了一步。

  卢文昭横在二人之间,把袖子往两侧一挡。

  “都收着些。”

  “太孙把我们调去黑吉辽,是让我们办事。”

  “还没进殿,先在门外争出个高低,传出去也不体面。”

  殿门打开。

  值殿太监走下台阶。

  “殿下召黑吉辽三司主官入殿。”

  卢文昭俯身抱起屯田总册。

  严启正夹着刑名册跟在后面。

  郭恒一手提起一只木箱。他没让随从靠近。

  前殿没有摆朝班。

  朱雄英坐在长案后,夏原吉在左,王简在右。

  长案上只放了三本册子。

  黑吉辽户册。

  东洞验伤册。

  神机营巡哨簿。

  三司行礼。

  卢文昭先起身,将屯田总册托过头顶。

  “臣卢文昭,呈黑吉辽开发考成。”

  “自去年十二月至今,黑吉辽新增军民二十七万四千六百一十二口。”

  “已开荒七百二十万亩,五百九十万亩完成播种。”

  “秋粮入库三百八十一万石。”

  “各屯按户领牛,种粮按丁发放。今冬口粮已经排到明年三月。”

  夏原吉接过总册,送到御案前。

  朱雄英翻开第一页。

  田亩、人口、粮食和牲畜分栏登记。州县用印后,屯堡官还要落名,最后再由布政司经历核验。

  其中几页夹着补纸。

  补纸上记了洪灾、冻害与粮种更换。

  朱雄英翻到开荒总数。

  “七百二十万亩。”

  “你亲自走过几处军屯?”

  卢文昭答道:“一百一十三处。”

  “辽河东岸的水渠,臣逐段验过。”

  “北地入冬早,麦种收成低。臣让几处新屯改种粟米与黑豆。”

  “今春水涨,十七座屯堡受灾。臣在永宁堤住了九日,补种粮也是在那里发下去的。”

  朱雄英翻到粮仓一页。

  “二百一十六座新仓,坏了几座?”

  “六座。”

  “地基返潮。营造官已经受罚,仓内粮食也已迁出。”

  “冻死多少头牛?”

  “七千八百二十一头。”

  “怎么死的?”

  “第一批移民不会养北地牲口。”

  “臣从朵颜诸部雇了三百名牧人,让他们分赴各屯教人搭棚、配草料。”

  朱雄英又点了七处屯田。

  卢文昭都答得上来。

  永宁屯缺了多少铁锹,辽河东渠何月开工,哪批粮种晚到三日,他说完后还能翻到对应页数。

  夏原吉核对完末页,把户部收册放在旁边。

  “数目相合。”

  卢文昭重新站直。

  他带来的十二箱账,经住了户部核验。

  朱雄英没有合起总册。

  他从手边拿起东洞验伤册,翻开第一页。

  “卢文昭。”

  “臣在。”

  “林秋娘。”

  卢文昭等着后文。

  朱雄英看向他。

  “见过这个名字吗?”

  卢文昭默想片刻。

  “臣未曾见过。”

  “孙玉娥呢?”

  “臣也未曾见过。”

  “蒋春花。”

  卢文昭托在身前的双手停住。

  “请殿下明示。”

  朱雄英低头读验伤记录。

  “林秋娘,青禾屯民。”

  “二月十二日失踪,被关在东洞十个月。”

  “获救时右脚腐烂,牙齿被打掉两颗。腹中胎儿已有四个月。”

  卢文昭的手垂到身侧。

  朱雄英翻过一页。

  “孙玉娥,十六岁。”

  “双腕脱臼,左腿折断。”

  再翻一页。

  “蒋春花,三十四岁。”

  “明军找到她时,她还抱着死去三日的女儿。”

  “孩子少了半条腿。”

  验伤册被推到屯田总册旁边。

  两本册子的厚度相差很远。

  卢文昭却没去看自己的屯田总册。

  朱雄英点住户册。

  “青禾屯人口无减。”

  “林秋娘失踪十个月,她为何还留在册中?”

  卢文昭走到长案前,俯身查找青禾屯户页。

  纸页翻到林有田一户。

  女,林秋娘。

  二十六岁。

  二月外出投亲。

  停发口粮。

  卢文昭按住“投亲”二字。

  “青禾屯去年才从兖州迁入。”

  “林家在黑吉辽哪来的亲戚?”

  夏原吉取出青禾屯粮簿,翻到二月。

  “青河县经历房批示。”

  “林秋娘离屯超过一月,依私逃例停粮。少发的粮归入屯仓结余。”

  卢文昭抓起粮簿,翻到页尾。

  “谁批的?”

  夏原吉点了点那枚小印。

  “布政司青河县经历。”

  “你的属官。”

  卢文昭认出了名字。

  他的手掌压在纸上,页角被压出折痕。

  “臣回黑吉辽便押他。”

  朱雄英问道:“押了这个经历,能把林秋娘丢掉的十个月还回去?”

  卢文昭松开粮簿。

  他退后一步,垂下头。

  严启正走出队列。

  “殿下,人口失踪归入刑案。”

  “地方若不呈报,布政司很难追查。按察司也收不到案卷。”

  朱雄英转向他。

  “严启正。”

  “你见过这三个名字吗?”

  严启正没接话。

  王简从桌下取出青禾屯发文底册。

  “林有田报案七次。”

  “赵保山报案六次。”

  “青禾屯屯长另有三份联名文书。”

  “十六份,全有发文日期。”

  严启正走到长案前。

  第一份送往青河县。

  第二份到了平安卫。

  第四份由驿卒送进按察司分巡道。

  第七份文书的收讫印,属于按察司承发房。

  王简又拿出一叠残纸。

  纸张只剩下靠近书脊的部分。

  “这些纸根出自按察司废纸库。”

  “报案人的姓名被裁掉,剩下的纸拿去装订旧卷。”

  严启正逐张查看。

  最后一张还留着按察司私印。

  批语也在。

  边民私逃,无凭勿问。

  王简问道:“谁的印?”

  严启正用拇指擦过印角。

  “分巡佥事郑修平。”

  “辽东七府的巡查,由他代本官处置。”

  王简取出另一册。

  “严按察使亲自批过多少件边民私逃案?”

  “十二件。”

  王简把册子转过去。

  “郑修平照着你的审案程式,批了一千四百三十七件。”

  “县里只需写上无尸、无血、无目击者,失踪便会改成私逃。”

  严启正拿过册子,连续翻了十几页。

  每页批语都差不多。

  他抬头问道:“分巡道每月报给本官的私逃案,不足二十件。”

  “余下的卷宗送去了哪里?”

  王简把年终考成表放到他手边。

  “留在分巡道。”

  “失踪案报得多,地方治安考成会降等。”

  严启正按住考成表。

  上面写着四个字。

  盗案下降。

  后面盖着按察司的红印。

  下降六成。

  那张考成表由严启正亲手装入奏匣,也是他准备呈给朝廷的功绩之一。

  他拿起裁剩的报案纸根,压到考成表上。

  纸根的缺口,正好盖住“下降六成”。

  郭恒从队列中走出。

  “布政司少发了粮。”

  “按察司压下了案。”

  “都司负责边墙与军路。”

  朱雄英拿起神机营巡哨簿。

  “先别急着划界。”

  郭恒停在长案前。

  朱雄英翻开北渠塘那一页。

  “青禾屯外有三条军路,每条路都设了塘兵。”

  “林秋娘在北渠林被抓。”

  “赵保山为了找妻子,七次进山。”

  “塘兵见过他吗?”

  郭恒答道:“巡哨簿每日都有记录。”

  “北渠林距平安卫八十里。塘兵每天往返,遇见进山百姓,理应盘问。”

  夏原吉打开军粮支领册。

  “北渠塘每月领取四十人的口粮。”

  “马料按六十匹战马支取。”

  “巡哨簿记载,塘兵每日往返一百六十里。”

  郭恒俯身看过军粮支领册。

  “支领数目能对上。”

  王简打开郭恒带来的木箱,从里面取出一叠出营木牌。

  “北渠塘今年发出三百六十块巡哨牌。”

  “营门只收回七十二块。”

  郭恒接过木牌。

  每次出营,塘兵都要领牌。返回营地时,守门军卒收回木牌,核对人数与时辰。

  少掉的二百八十八块牌,无人追问。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大明:开局被凌迟,老朱求我别死,大明:开局被凌迟,老朱求我别死最新章节,大明:开局被凌迟,老朱求我别死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