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山盆地。

  红山失守的军报送进白石大殿时,殿内还在分肉。

  石案上摆着十几个黑陶盆。

  盆里煮着兽肉、骨髓和野菜。

  最上首坐着四名骨首。

  兽皮冠压着头发。

  耳后骨环穿了铜线。

  四人胸前的矿牌颜色不同。

  黑牌管铁。

  白牌管盐。

  赤牌管人。

  灰牌管母栏。

  送报的战体跪在殿门外。

  他少了一条手臂。

  断口裹着粗布。

  血已渗透布条,滴到石阶缝里。

  “红山失守。”

  “铁牙营大首领死了。”

  “南边军队进了矿洞。”

  “周铁柱被他们带走。”

  石案前停了筷子。

  黑牌骨首阿多放下骨刀。

  他手掌压着胸前矿牌。

  “周铁柱没死?”

  战体垂着头。

  “活着。”

  “南边人给了他军牌。”

  阿多抓起陶盆,朝殿门砸去。

  陶片擦过战体耳边,落到石阶下。

  “那老东西会炼炉!”

  “红山的炉火、矿脉、出铁路数,他全清楚!”

  白牌骨首乌拉赤端着肉汤,手指爪状,指甲缝里还有盐渍。

  “红山只是一座矿。”

  “东谷还有三座。”

  “盆地外还有十四座。”

  阿多盯住他。

  “你盐谷的铁钩从哪来?”

  “你手下战体穿的甲片从哪来?”

  “红山能炼炮箍。”

  “南边人拿到铁料,吐火铁管只会越来越多。”

  乌拉赤喝了一口汤。

  “你怕的是黑牌砸在自己手里。”

  “红山没了,母山还在。”

  灰牌骨首坐在末位。

  她披着长毛斗篷。

  斗篷下露出两只手。

  指甲被磨得很短。

  她手里捏着一根细骨针。

  “母栏也在。”

  “南边人进了红山,会见到矿奴。”

  “他们顺着矿路走,早晚会到盆地外圈。”

  赤牌骨首布泽用掌根拍打石案。

  黑陶碗跳了一下,汤水洒上兽皮。

  “他们走不过来。”

  “山路二百里。”

  “火枪要药,炮要弹,人还得吃粮。”

  “红山那三百多个矿奴,能拖他们几日?”

  灰牌骨首抬起头。

  “你把人当绳子。”

  “绳子绷久了,会断。”

  布泽咧开嘴。

  “母栏里的女人断过多少回?”

  “哪年没生孩子?”

  “矿奴累死了,抓新的。”

  “战体死了,母栏再养。”

  “南边人真进来,正好替咱们送一批新种。”

  灰牌骨首将骨针压到石案上。

  针尖刺穿兽皮,扎进木头。

  “你养的那批新种,昨日死了两个。”

  “一个死在炮下。”

  “一个腿骨被火枪打穿。”

  “你拿什么补?”

  布泽抬起手。

  石案旁的战体已按住铁钩。

  殿外传来铁链拖石的声响。

  两名守卫拖进一名女子。

  女子双腕扣着铜环。

  脚上拖着短链。

  衣服磨得破烂。

  她怀里抱着一个不足半岁的孩子。

  孩子哭声很弱,脸贴在她锁骨边。

  守卫把黑汤放到她面前。

  “喝。”

  女子护住孩子,没有碰碗。

  布泽朝她看去。

  “哪一栏的?”

  守卫回道。

  “东谷送来的汉女。”

  “生过一个。”

  “腹中又有了。”

  布泽盯住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耳后没有骨环。

  鼻梁比寻常战体高。

  “这一胎留下。”

  “前一胎送盐谷。”

  女子抱紧孩子。

  “他会说话。”

  “他会喊娘。”

  布泽起身,鞋底踩过流下来的肉汤。

  “会喊娘,才值钱。”

  女子咬住孩子衣领。

  守卫上前掰她手指。

  灰牌骨首开了口。

  “放下。”

  守卫停住。

  布泽扭头看她。

  “灰首要留这个废种?”

  “他不是废种。”

  灰牌骨首看着孩子耳后。

  “第三节骨还没长出来。”

  “送去盐谷前,先去母栏记号。”

  布泽坐回石椅。

  “记完就送。”

  女子抱着孩子,背靠石柱。

  她没有再喊。

  她望着大殿墙上的十八块矿牌。

  每块牌下都刻着一串名字。

  有汉字。

  有高丽字。

  有些字被刀刮烂,只剩半截笔画。

  又一名守卫冲进殿门。

  “东谷急报!”

  “红山方向立起明军大旗!”

  “他们沿矿路往西走。”

  “木桥、运矿棚、押人站,全烧了。”

  阿多撑住石案。

  “他们走这么快?”

  守卫答道。

  “红山矿奴在带路。”

  “周铁柱领他们走旧炉道。”

  乌拉赤手里的汤碗落地。

  肉汤顺着石缝流向殿外。

  旧炉道不走运矿主路。

  那条路穿过废炉、排渣沟和旧风井。

  首矿就在尽头。

  首矿再往前,便是母山盆地的外门。

  红山一丢,母山外圈多出一条入口。

  布泽拍案。

  “敲鼓!”

  灰牌骨首没有起身。

  “敲哪面?”

  “人骨大鼓!”

  布泽站到殿门前。

  “十八矿山全敲!”

  “成年战体全出洞!”

  “雌的拿弩,雄的拿钩!”

  “能走路的矿奴,全去搬石!”

  “母栏封门!”

  “谁敢私逃,砍腿!”

  阿多沉着脸。

  “矿奴也推上山?”

  “矿洞空了,谁给你炼铁?”

  布泽指向远处升起的黑烟。

  “南边人进了盆地,矿洞留着给谁?”

  “守不住母山,十八块矿牌全是废石!”

  乌拉赤摘下白牌。

  “盐谷出五百战体。”

  “西坡归我。”

  阿多也取下黑牌。

  “东谷出八百。”

  “红山旧路归我。”

  灰牌骨首仍坐在原位。

  布泽看着她。

  “母栏出多少?”

  “母栏不出战体。”

  “母栏出人。”

  灰牌骨首捏住骨针。

  “十岁以上,能走路的,全押去后山洞。”

  “孩子留在内洞。”

  “外洞的女人发刀。”

  布泽笑了。

  “她们拿刀能做什么?”

  灰牌骨首把骨针扎进掌心。

  血从针孔流出,滴到灰牌上。

  “守门。”

  “谁敢退进母栏,我先杀谁。”

  大殿后方。

  四名战体抬出一面人骨大鼓。

  鼓面蒙着兽皮。

  鼓架用人的腿骨拼成。

  骨缝里塞满黑泥。

  鼓槌落下。

  咚。

  第一声传出白石大殿。

  咚。

  第二声越过母山外墙。

  咚。

  第三声送进东谷。

  一座座矿山里,铁锤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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