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支后膛枪同时开火。

  乌拉尔抬头数枪声。

  第一声落下,铁牙营前排倒了几十人。

  第二声紧跟着传来,明军前排向后退,后排从空隙里顶上来。

  乌拉尔手里的重钩还举着。

  他等着明军退到后面装药。

  旧火铳打一发,得往枪口倒药,再塞弹丸,还要拿木杆压实。六十步的距离,足够铁牙营冲到墙下。

  可明军没有退。

  枪机被拉开,弹壳掉在地上。

  纸壳弹送进枪膛,扣锁合上。

  乌拉尔低头看向胸口。

  三颗铅弹穿过粗铁甲。血从甲片下淌出。他的膝盖砸在石板上,重钩停在半空。

  后面的铁牙战体收不住脚。

  有人踩过他的肩甲,有人被断钩绊倒。冲锋队伍从中间断开,前面只剩几十个披甲人影。

  韩定举起短旗。

  “第二排,放!”

  六百支枪口抬起。

  乌拉尔撑住泥地,伸手去够那柄重钩。

  第二轮铅弹打进残余队伍。

  刚从尸堆里爬起的战体又倒了下去。

  乌拉尔抬头看了一眼。

  明军队列已经换完位置。

  “第三排,放!”

  枪声落下。

  铅弹贴着地面打过去。乌拉尔后脑中弹,身体栽进泥坑。

  三千铁牙前锋,倒在炮坑、尸堆和石墙之间。

  石台上,阿多退了半步,脚后跟撞翻黑陶盆。

  肉汤顺着石缝流下。

  他抬手摸住胸前黑牌。

  布泽握着腿骨,盯着明军阵列。

  “枪响一回,换一排人。那东西能打多少发?”

  阿多抓住祭人的头发,把他拖到面前。

  “敲骨鼓。”

  祭人撑着地面。

  “前锋已经——”

  “我让你敲鼓!”

  阿多把他推倒。

  “各谷压上去。十万人填进去,我看他们能打到什么时候!”

  祭人爬向大鼓。

  骨槌落下。

  咚。

  第二声跟着响起。

  咚。

  鼓声沿着山壁传开,十八座矿山都能听见。

  督战队挥刀驱赶。前排战体还握着重钩,后排已经踩过铁牙营的尸体。生锈甲片撞在一起,泥浆被脚掌踩得到处都是。

  石墙上,青龙收回按在刀柄旁的手。

  他看向秦牧。

  秦牧翻开粮册,炭笔落在军需页上。

  “都司,他们想拿人命换咱们的弹药。”

  “弹药够吗?”

  “轻炮开花弹一千二百发,实心弹八百发。后膛枪纸壳弹,每名枪手一百五十发。”

  秦牧压住册页。

  “照他们这个冲法,坡上能躺满三层人。”

  青龙看了坡下一眼。

  “够用。”

  秦牧把数字记下。

  青龙抬手指向敌军中段。

  “二十门炮,换开花弹。别打前排,打人挤得最密的地方。”

  炮手提水浇过炮管。

  开花弹推进炮膛,药包压实,引线按长度分好。二十门轻炮调整炮口,全部对准中段。

  红旗落下。

  炮声排成一片。

  炮弹落进战体队伍。

  铁片从人群里扫过,泥块和断甲飞向四周。前排还在往前跑,中段已经倒下一片。后队挤过来,脚下被尸体和断钩挡住,只能从两边硬挤。

  左翼木盾后,金大顺盯着坡下。

  一枚开花弹落在左侧阵中。

  碎铁打在盾面上,盾板连着晃了几下。金大顺抬袖擦掉脸上的泥,回头盯住一名握矛的高丽兵。

  “长矛拿稳。”

  那名士卒看着坡下。

  “将军,他们带着断腿也在爬。”

  金大顺踢了踢他的腿甲。

  “那就把矛放低。手伸过来,先扎手,再扎脖子。”

  士卒把矛尖重新架进盾缝。

  金大顺按住盾沿。

  “左翼交给咱们。中军的枪炮替咱们开路,咱们守住这道口。”

  右翼土坡上,大内义弘坐在推车里。

  伤腿架在木板上,两名足轻守着车轮。

  副将握着长弓,手指在弓弦上来回移动。

  “主公,敌人快到坡脚了。”

  大内义弘用短枪敲了敲车沿。

  “抬头。”

  副将抬起脸。

  大内义弘指向中军。

  五千神机营正在换位。前排退下,后排接枪。弹壳落在脚边,纸壳弹送入枪膛,枪机合上。

  “看清楚。”

  大内义弘盯着远处的阵列。

  “旧火铳打一发,要忙半天。大明这批枪,枪机一开,弹就进膛。”

  副将问:“枪管撑得住吗?”

  “撑不住就换队。”

  大内义弘抬枪点向后方。

  “前三排退,后两排顶。枪声别断。”

  他又看向坡下。

  “军号响了,先收铁甲。谁只顾捡东西,回来记名。”

  中路坡地,血水已经漫过壕沟。

  战体还在往前挤。

  前排倒下,中段填上。中段倒下,后队继续推。尸体堆在六十步外,后来者踩着同伴往前冲。

  阿多站在石台上。

  三千铁牙全灭。

  十万战体还没摸到明军石墙。

  他伸手拿起骨槌。

  “再敲。”

  祭人抱住鼓槌,手指扣住鼓柄。

  “前面死得太多了。”

  阿多拔出短刃,刀尖顶住祭人的喉咙。

  “你也要退?”

  祭人松手,拿起骨槌砸下。

  鼓声继续传开。

  几名战体丢下铁钩,转身往后跑。

  督战队追上去,砍倒两人。第三个人撞进后队,后面的人被撞得东倒西歪。

  阿多拔刀指向逃兵。

  “退者死!”

  他的喊声被枪声压住。

  一名铁牙千夫长冲出尸堆,已经靠近四十步。他举起重钩,准备催动前队。

  韩定站在火枪阵左侧。

  第三排枪口抬起。

  铅弹打进千夫长口中,从后脑穿出。他砸进泥坑,重钩滚出几圈,撞上一块石头。

  火枪阵完成换位。

  前排枪管冒出青烟。

  韩定看了一眼。

  “前三排退后,浇水冷枪。”

  短旗向后一压。

  前三排退入石墙后。

  士卒提桶浇过枪管,水汽升到墙头。后两排顶到前方,弹药手把纸壳弹送到枪手身边。

  “后两排接射。”

  枪声又响。

  敌军前排出现大片空缺。

  有人举钩冲了几步便倒下。有人跨过尸体,脚踝被断钩缠住。后面的人收不住脚,几具身体撞成一团。

  布泽退到石柱旁。

  她手里的腿骨掉在地上。

  “他们换枪了。”

  阿多没有回头。

  “换枪也会停。”

  “停过一回。”

  布泽指着明军阵地。

  “只停了几口气。”

  阿多抓住黑牌边缘。

  “敲鼓,继续压。”

  布泽抬头。

  “再压,前面的人会把后面的人带垮。”

  “赤牌管人,你只管把人送上去。”

  阿多把黑牌拍在胸口。

  “赤牌敢退,先杀赤牌。”

  布泽没有回话。

  她看着坡下。

  督战队还在追杀逃兵。前排往前冲,后排已经往后退。有人被弯刀砍倒,有人抬钩挡住自家人。十万人的队伍从中间裂开。

  青龙看见第一面骨旗倒下。

  他转身问秦牧:

  “炮弹还够?”

  秦牧翻过军需页。

  “开花弹一千二百发,实心弹八百发。后膛枪纸壳弹,每名枪手一百五十发。”

  青龙指向敌军中段。

  “记上。”

  秦牧抬笔。

  “记什么?”

  “他们拿人命换弹药。”

  青龙收回手。

  “让他们把命送到炮口前。”

  秦牧落笔。

  二十门轻炮重新装填。

  炮手浇凉炮管,擦掉管口残渣。开花弹送入炮膛,炮架重新校正,炮口对准人群最密的地方。

  青龙下令:

  “开火。”

  炮声压过鼓点。

  开花弹在战体中段接连爆开。

  一片人群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跑。第二枚炮弹落下,队伍中间又缺了一块。第三枚打进持弩队列,木弩和战体一起翻进泥水。

  左翼木盾后,金大顺压低盾牌。

  “长矛手,盯脚下!”

  一名高丽兵探头看了一眼。

  “将军,前面的人还在冲。”

  “冲过来就扎。”

  “他们不怕死。”

  金大顺用刀背敲了敲盾面。

  “怕死也得先活着。矛杆抖了,死的就是咱们。”

  他伸手压住那名士卒的矛杆,把矛尖指向坡脚。

  “撞盾后,刺腿。”

  右翼土坡上,大内义弘用短枪撑住车板。

  炮声让推车来回晃动。副将护住长弓,肩膀已经缩到头盔下。

  “主公,中军压住了。”

  “右边也看住。”

  大内义弘抬枪指向侧沟。

  “有人绕沟,先打腿。谁离阵追人,回来记名。”

  副将望着满坡铁甲。

  “这些甲片能换钱。”

  大内义弘看了他一眼。

  “命没了,钱拿去烧?”

  副将闭上嘴,抬弓对准侧沟。

  敌军的退势越来越明显。

  前排战体丢下铁钩,转身往盆地深处逃。后面的人还在向前,两股人迎头撞上。督战队挥刀砍人,逃兵从沟边滚下去。

  阿多看着坡下,胸口起伏加快。

  他抓住脸上的黑陶面具,用力扯下。

  面具落在石台上。

  裂成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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