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域揪住李景隆肩甲上的红流苏。

  小家伙才一岁多,走路还晃。

  红锦袄裹着圆滚滚的小身子,小靴子踩在石板上,左脚刚站稳,右脚又跟着挪过去。

  他两只手抓紧流苏,非要往李景隆身上爬。

  红流苏被扯得笔直。

  李景隆低下头,连甲都不敢动。

  太孙长子。

  皇爷重孙。

  奉天门前刚收完各镇关防大印,蓝玉、徐辉祖、沐春、朱棣都在。谁让这孩子摔一下,今日这场大宴便别想安稳吃完。

  李景隆单膝落地,摘下头盔,放到朱文域脚边。

  “小殿下,踩这里。”

  朱文域踩上头盔边沿,手里仍抓着流苏。

  李景隆今日穿着明光银甲,外面罩着大红披风。护心镜擦得发亮,映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朱文域低头看了看。

  镜子里的孩子也在看他。

  他咧开嘴,抬手拍了拍护心镜。

  啪。

  又拍一下。

  李景隆托住他的腰,笑着开口。

  “小殿下认得臣这身甲。”

  蓝玉站在旁边,鼻子里哼出一声。

  “小白脸,穿得花里胡哨,拿甲当镜子使。”

  李景隆听见了,手伸进披风内侧。

  他摸出一个金线布袋,解开系绳。

  三颗长珠滚进掌中。

  黑白纹路缠在珠面上,暗红色纹路从中穿过。

  沐春看了一眼。

  “九眼天珠?”

  “西域国主送来的。”

  李景隆取出巾帕,把珠子擦干净,托到朱文域面前。

  “臣留了三颗,小殿下拿着玩。”

  周围几名将领都看了过去。

  九眼天珠。

  吐蕃王室压箱底的东西。

  李景隆拿给一岁多的孩子当玩意儿。

  朱文域伸手抓住一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牙还没长齐,咬不动。

  他皱起小眉头,把珠子塞回李景隆掌中,转头又朝护心镜扑过去。

  小脸贴上甲面。

  护心镜里映出一张圆脸。

  朱文域看得入迷,手掌在甲面上拍来拍去。

  李景隆托稳孩子后背,朝台阶上行礼。

  “皇爷,殿下。臣与小殿下投缘,这三颗珠子给他留着。”

  朱元璋看着重孙,又看了看李景隆。

  “你小子送礼,手倒是松。”

  李景隆笑道。

  “给小殿下的东西,臣舍得。”

  蓝玉站在原地,脸色发沉。

  兵权交了。

  军校也得去。

  这些事他都认。

  偏偏李九江靠一身亮甲、一件红披风,把小殿下哄得不肯撒手。

  蓝玉扯下腰间牛皮褡裢,翻出一个木盒。

  他迈步上前。

  “让让。”

  李景隆抱着朱文域,往旁边挪开。

  蓝玉蹲下,掀开盒盖。

  红绒上卧着一头白玉雪狼。

  羊脂白玉打磨得细润,狼眼嵌着两颗红宝石。北元王庭里缴来的东西,蓝玉压在褡裢里带回新都,原本打算等个合适时候再拿出来。

  如今,他先送给朱文域。

  “小殿下。”

  蓝玉把木盒往前递。

  “北元王庭缴来的。拿去砸核桃。”

  朱文域抬起头。

  他先看白玉雪狼。

  小手伸出去半截。

  蓝玉心里一松,跟着把身子往前凑了些。

  朱文域抬头看见蓝玉。

  脸黑。

  胡茬硬。

  额头还压着旧伤。

  孩子小嘴一扁,手掌直接推上蓝玉鼻子。

  蓝玉往后仰了一下。

  朱文域转身抱住李景隆披风,脑袋埋了进去,小肩膀缩成一团。

  蓝玉还想伸手。

  朱文域听见动静,嘴巴已经张开。

  朱元璋从台阶上下来,一把抓住蓝玉后领,往后拖了两步。

  “滚远点。”

  “你这张脸,北元王庭的马都怕。”

  蓝玉被拽得脚步不稳,回头看向朱元璋。

  “上位,俺也去打仗靠刀,又不靠脸。”

  朱元璋松开手。

  “那你抱刀去。”

  后方北疆老卒全压住头。

  有人咬住嘴唇,还是没压住笑声。

  蓝玉抱着木盒,手掌在盒盖上压了两回。

  北疆战神看着李景隆那身红披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李景隆慢悠悠起身。

  “凉国公,小殿下胆子小。雪狼先替他收着。”

  蓝玉把盒盖合上。

  “老子长得怎么了?老子打仗靠刀。”

  他退开两步,招来一名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卒。

  老卒走近。

  蓝玉压低嗓子。

  “去市集买两条粗麻袋,再弄几根泡水的马鞭。”

  老卒抬头。

  “国公爷,您要做什么?”

  “军校开课那夜,摸进李九江的房里。”

  蓝玉瞥向李景隆。

  “麻袋套上,抽他几鞭。留口气。”

  老卒低头应下,转身回队。

  朱元璋站在一旁,胡子乱翘。

  “这群杀才。”

  朱雄英抱着手,看向铜箱边的几位边将。

  五口铜箱贴满封条。

  刚才还各掌一方边军的人,如今围着朱文域争得起劲。

  这比说几句忠心话更实在。

  朱棣提着木匣走来。

  他朝朱雄英拱手。

  “太孙。”

  木匣打开。

  里面躺着一方枣木印。

  木纹发暗,边角留着雷火烧过的痕迹。

  “北平没什么好东西。这方印留给文域压字帖。”

  朱棣说完,看了李景隆一眼。

  “比不上曹国公的西域家底厚。”

  李景隆捏住披风边角。

  这句话,还在冲着贡金账来。

  徐辉祖随后上前,递来一块南洋暖玉。

  “玉能养人,给小殿下留着。”

  沐春解下腰间虎骨牌。

  那是云南军中传下来的旧物。

  “臣常年在外,身边没带多少东西。这块牌跟臣走过几场仗,给小殿下压箱。”

  朱樉回头朝站台喊了一嗓子。

  “把东西抬来!”

  两名亲兵抬着半人高的赤红珊瑚走来。

  珊瑚枝杈铺开,红得扎眼。

  朱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取下腕上的黑檀木珠串。

  “澳洲带回来的。木头压过海风,也压过盐潮,给文域留个念头。”

  内侍搬来黄铜盘。

  暖玉压着虎骨牌。

  天珠挨着白玉雪狼。

  赤红珊瑚摆不进盘中,只能放在盘旁。

  朱文域伸着手,还想去抓。

  朱雄英走下台阶,从李景隆怀里接过儿子。

  孩子左手攥着一颗天珠,右手抓着白玉雪狼,脖子上还挂着朱棣送的枣木印。小身板被压得往前栽。

  朱雄英托住他。

  “诸位王叔、将军,心意孤收下了。”

  他抬起手。

  内侍把礼物一件件收进木匣。

  “先送内库。等文域长大,再让他自己看。”

  李景隆退到一边,理平披风。

  蓝玉靠近两步。

  “殿下,钟山军校的马厩能装多少匹马?”

  “两千。”

  “俺也去跟李九江一个班。”

  蓝玉抬手指向李景隆。

  “谁考倒数,谁扫马厩。”

  李景隆掸掉护心镜上的灰。

  “凉国公先把九九乘法表背熟。别到考场上,把自己的牙咬坏。”

  蓝玉盯住他。

  朱棣把木匣交给内侍,翻开军校章程。

  “二位有力气,留到校场上用。”

  众将跟着内侍往文华殿走。

  大宴已经摆好。

  朱雄英没有动。

  他回到书案后。

  朱文域被乳母抱走,手里还攥着那头白玉雪狼。孩子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李景隆的红披风,伸手朝那边抓了抓。

  李景隆站在原地,连披风都没敢乱动。

  侧门开出一条缝。

  蒋瓛快步进殿,双手托着一份密折。

  折子外皮未用红漆,只压着两道黄蜡。

  朱雄英接过密折。

  蒋瓛压低声音。

  “殿下,青龙发来的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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