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人老了,才会糊涂。

  可陆云珏还没到四十,就已经有些糊涂了。

  当年为了给他续命,宁姮费尽心机,寻来那南疆蛊虫入药。

  当时南越巫医便说过,这南王有副作用——轻则体质有异,重则失忆。

  体质有异,是体现在产乳方面。

  当年宁姮就深刻体会了,喝了他的,又喝赫连𬸚的……甚至还弄出假孕的荒唐事。

  后来直到南王用尽,药喝光,人肉眼可见地好转,都没出现失忆的症状,众人便以为侥幸逃过一劫。

  谁都没料到,这症状竟会延迟到现在。

  满室寂静。

  刚才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爹爹,您说什么呢?”宁缨站起来。

  十五岁的皇太女已经颇具储君威严,她小时候脸蛋儿水嫩嫩,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掐两把。

  但长开后,墨眸幽然平静,周身气场锐利逼人,让人不敢轻易与之对视,怕被彻底看穿、看透。

  不过在家人面前,依旧是那个爱闹爱笑的姑娘。

  此刻宁缨蹲在陆云珏面前,仰头,“爹爹,我是宓儿啊,是您的女儿。”

  陆云珏仔细端详了她片刻,却摇了摇头。

  “不,你不是。”

  “你长得和我一点都不像。”他看了看桌上众人,伸手指向赫连𬸚,“你长得像他,该是他的女儿才对。”

  “既然你有自己的亲爹,怎么能乱认别人做父亲?”

  虽然糊涂了,但陆云珏看人还是准的。

  他又一一扫过赫连𬸚、殷简、秦宴亭,眉头皱起来,“你们没有自己的家吗,为什么要赖在我家不走?”

  “爹爹……”宁缨伸手,想要去握住他的手。

  谁知陆云珏匆忙避开,甚至拂开她的手,“男女授受不亲,你怎能随意触碰陌生男子?”

  他往宁姮那边靠了靠,小声说,“阿姮,她好失礼。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赫连𬸚忍不住站起来,“怀瑾,你连朕也认不得了?”

  “王爷哥哥,我是小秦啊,秦宴亭!”秦宴亭也凑过去,“你仔细看看呢,我们不是外人啊……”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陌生的脸,陆云珏努力回忆,却毫无影踪,只觉得脑袋都疼了。

  他忍不住捂住额头,轻轻嘶了一声。

  宁姮连忙将人揽进怀里,“不想了怀瑾,先别想了……”

  她将人扶起来,“我先带怀瑾回房歇息,咱们等会儿再说。”

  直到两人相携着离开,众人还愣在原地。

  个个都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尤其是宁缨,还维持着蹲下的姿势,神色怔然。

  爹爹怎么能把他们都忘了呢?

  ……

  事实证明,这失忆的症状相当棘手,连宁姮都束手无策。

  “姐姐,什么药都不起作用吗?”秦宴亭问。

  宁姮揉了揉额角,疲惫地摇头。

  “没用。”

  因为记忆混淆缺失,陆云珏只记得宁姮一人。

  在他的视角里,他和妻子身边围了好多陌生人,有的叫他爹爹,有的说是他表哥,成天不知道干什么,就在府里赖着不走。

  不免有些躁郁。

  他已经无数次跟宁姮抱怨过,为什么这些人还不走,他不喜欢,也不习惯。

  宁姮只能先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难道要一直这么下去吗?”秦宴亭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因为现在,陆云珏基本就把他们当成那种来打秋风,死赖着不走的穷亲戚,见面都没个好脸色。

  包括曾经最疼爱的女儿。

  这样别提像以往那样侍寝,偷情了,恐怕连日常相处都成问题。

  宁姮也叹气,“不知道,等我想想办法吧。”

  “阿姐,船到桥头自然直,总归会有办法的。”殷简伸手,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实在不行,便顺其自然吧。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他声音低下去:“……看你,白头发都长出来了。”

  殷简承认,陆云珏是个难得的好人。

  但不妨碍他看他不爽,阿姐因他操心劳力太过,甚至累得生了白发。

  “哪儿有白发?”秦宴亭连忙凑过来,“姐姐你别动,我给你拔掉。”

  宁姮倒是无所谓,“我今年也三十好几了,又不是长生种,生几根白发有什么稀奇的。”

  秦宴亭将那根白发小心扯下来,又扒拉了下周围的,确定只有这一根才松了口气。

  “三十多怎么了?姐姐,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美的年纪。”说着,便在宁姮脸颊边亲了下。

  恰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转过身,便见到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陆云珏。

  他一身白衣,发丝被风吹得扬起,本该是清隽出尘的模样,却因病形销骨立,面色阴沉,仿佛是个抓到妻子偷情的绿帽丈夫。

  此刻,他目光紧紧盯着秦宴亭的咸猪——嘴。

  秦宴亭被看得直起鸡皮疙瘩,下意识将身子同宁姮拉开一小段距离。

  “王爷哥哥,我……”

  陆云珏走过来,抬手就扇了秦宴亭一巴掌。

  “啪!”

  秦宴亭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被打疼的,就是纯懵逼。

  ……他竟然,被王爷哥哥,打了?

  这说出去,恐怕陛下都不会信吧。

  要知道当初,他因为春药意外,和姐姐有了夫妻之实,被抓了个正着。因为王爷哥哥拦着,都没被陛下哥哥捶来着。

  如今,他竟然被王爷哥哥亲手打了……

  这说出去谁不懵逼。

  宁姮下意识将人扶住,“少逸,你没事吧?”

  秦宴亭,字少逸。

  男子二十而冠,和镇国公府断绝关系后,没人给他取字,所以秦宴亭的字是宁姮给取的,也为他举办了冠礼。

  “我没事……”秦宴亭摸了摸脸,还有些懵。

  见到宁姮竟然还关心奸夫,陆云珏差点呼吸不上来,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只觉得刚才那巴掌,仿佛是扇在自己脸上的。

  “阿姮,你是要选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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