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里。

  周韬正美滋滋地坐在椅子上,喝着茶,盘算着那十个月俸禄该怎么花。

  ——十个月啊!

  ——够自己挥霍好一阵子了!

  他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校尉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周千户!周千户!”

  周韬放下茶杯,心情正好,笑着问:

  “怎么了?大人又有赏赐?”

  那校尉的脸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那个……指挥使大人面色不太好,让您赶紧过去一趟。您还是……注意一下吧。”

  周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愣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放下茶杯,大步朝外走去。

  ——面色不太好?

  ——怎么回事?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

  值房。

  李斯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份卷宗,却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中,不知在想什么。

  周韬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道:

  “大人,您找我?”

  李斯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周韬却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李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羽毛。

  周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人,这……这话从何说起?”

  李斯把卷宗往桌上一扔:

  “判官都被人李代桃僵了,你都不知道?”

  周韬愣住了:

  “没有啊大人!小人亲自抓的,亲自押回来的,怎么会……”

  李斯看着他,那目光让他说不下去了。

  片刻后,李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让周韬浑身一颤。

  “是不是李代桃僵,我还不知道?”李斯的声音很轻,“赶紧给我下去查。查不出来,今晚你自刎,脑袋给我当夜壶。”

  周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噗通”一声跪下:

  “属下遵命!属下这就去查!”

  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

  诏狱,看守房。

  周韬冲进来的时候,几个看守正在喝酒。

  看见他那张铁青的脸,众人连忙站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周韬一把揪住为首那个看守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

  “来人!从地府据点里带出来的人,是不是都在?!”

  那看守被他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

  “都……都在!但是有一个……被胡千户带走了……”

  周韬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胡千户?!哪个胡千户?!老子不是说了,任何人都不准提走犯人吗?!”

  那看守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小:

  “是……是南镇抚司的胡千户……他说只是带走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审完就送回来……小人以为……”

  “啪!”

  周韬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把他扇得原地转了一圈。

  “你以为什么?!”周韬的声音在咆哮,“老子的话当放屁是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去!带人立刻封锁城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所有出城的人员,必须严格盘查!”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妈的,终日玩鹰,今日却被小家雀啄了眼!今天要是抓不回那个女的,老子……老子……”

  他说不下去了。

  那看守捂着脸,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周韬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脸色铁青。

  ——胡千户。

  ——南镇抚司。

  ——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

  南镇抚司,胡德柱的宅院。

  周韬带着十几个锦衣卫精锐,一路狂奔而来。

  到了门前,他二话不说,一脚踹开大门!

  “砰!”

  厚重的木门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周韬大步跨进院子,声音如同炸雷:

  “胡德柱!你给老子滚出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

  几个下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正堂的门开着,烛火通明。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

  胡德柱。

  他看着怒气冲冲闯进来的周韬,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解脱。

  “你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韬几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人呢?!”

  胡德柱任由他揪着,甚至连手里的茶杯都没有放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周韬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

  “什么人?”

  周韬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少特娘的装蒜!你从诏狱带走的人!”

  胡德柱“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你说那个啊。”

  他顿了顿,呷了一口茶,慢悠悠道:

  “走了。”

  周韬的瞳孔微微收缩:

  “去哪了?!”

  胡德柱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玩味:

  “你猜。”

  周韬愣了一瞬,随即暴怒:

  “你……!”

  他一把将胡德柱摔在椅子上,对着身后的人吼道:

  “来人!把他给我押进诏狱!好好……伺候一下!”

  几个锦衣卫冲上前,就要动手。

  胡德柱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他看着周韬,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笑意里,却带着一种让周韬心里发毛的……笃定。

  “迟了。”

  周韬愣住了:

  “迟了?”

  胡德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韬,一字一句道:

  “只要我死了,你们就永远找不到她。”

  周韬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冲上前,一把抓住胡德柱的肩膀:

  “你什么意思?你——”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胡德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开始渗出血丝。血丝越来越密,越来越浓,很快,整颗眼球都变成了红色。

  鲜血,从他的眼角缓缓流下。

  紧接着,是他的鼻子。

  两道暗红色的血液,从鼻孔中涌出,顺着人中,流进嘴里。

  然后是耳朵。

  然后是嘴角。

  七窍流血。

  胡德柱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一阵“嗬嗬”的漏气声。

  可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抹笑容。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解脱,还有一丝……周韬看不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周韬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嘶声大喊:

  “大夫!快叫大夫!现在他还不能死!”

  一个随行的锦衣卫冲上前,蹲下身子,探了探胡德柱的鼻息。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难看极了:

  “大人……他已经死了。”

  周韬站在原地,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

  他看着胡德柱那张七窍流血的脸,看着那双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看着那嘴角依旧挂着的诡异笑容——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啊——!”

  他怒吼一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桌子:

  “去!把他家里人,还有和他家里相关的人,全部抓起来!”

  “剩下的人,给我封锁城门!一个都不准放出去!”

  “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女的找出来!”

  众人齐声应诺,转身就往外跑。

  周韬站在胡德柱的尸体前,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咬牙切齿道:

  “胡德柱!你既然一心求死,我就让你全家为你陪葬!”

  话音刚落——

  一个百户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大人!不好了!”

  周韬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了?”

  那百户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胡德柱身边的几个亲信……还有他全家老小……全部死了!”

  周韬的眼睛,瞪得滚圆。

  那百户继续道,声音都在发抖:

  “还有那些和他有来往的亲戚、朋友、门客……我们派人去的时候,全都……全都死了!”

  “有的服毒,有的上吊,有的割腕……死法各不相同,但都死在了自己家里。”

  周韬的身体,晃了晃。

  他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胡德柱。

  ——这个王八蛋,居然为了救那个女人,不惜……不惜灭了自己满门?!

  ——他到底图什么?!

  ——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想不明白。

  他唯一知道的是——

  线索,断了。

  那个女人,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韬站在原地,看着胡德柱那张惨白的、七窍流血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去死?

  ——能让一个人,带着全家一起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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