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黑色的丰田世纪依然霸道地停在那里,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喷出白色的雾气。

  女司机拉开后座的车门。

  中森幸子先坐了进去。

  桐生和介也没有客气,跟着钻进了车里。

  车厢内温暖如春,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味,隔音效果极好,将外面的寒风和医院的喧嚣彻底隔绝。

  “走吧。”

  中森幸子对前面的司机吩咐了一句。

  车子平稳地启动,滑入夜色之中。

  桐生和介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这辆顶级豪车的舒适度。

  前桥市的街道上,积雪未化。

  桐生和介坐在后座的真皮沙发上,感受着这辆顶级豪车的舒适,实在是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有钱人真该死啊。

  车子并没有往市中心开,而是驶向了利根川边的那个地标性建筑。

  前桥皇家酒店。

  这是群马县最高档的酒店,也是名流们举办宴会和会谈的首选之地。

  车子在酒店大堂门口停稳。

  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

  中森幸子没有去前台办理入住,而是直接带着桐生和介走向了专用电梯。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金色的房卡,刷了一下,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

  总统套房。

  这间常年空置的房间,今晚终于迎来了它的客人。

  里面大得有些离谱,落地窗外是前桥市的夜景和远处漆黑的利根川。

  虽然比不上东京的璀璨,但在白雪的映衬下,也别有一番风味。

  “随便坐。”

  中森幸子脱下大衣,随手扔在沙发上,露出了里面的黑色丝绸连衣裙。

  她按了一下墙上的呼叫铃后,走到吧台前,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

  “要喝一杯吗?”

  “可以。”

  桐生和介也没有客气,走到沙发前坐下。

  没过多久,几名侍者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哪怕是深夜,只要有钱,就没有什么是吃不到的。

  煎得恰到火候的牛排,配上黑松露酱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还有新鲜的生蚝,鱼子酱。

  这些东西,每一口都是普通人几天的薪水。

  “柏图斯,1985年的。”

  中森幸子端着两杯红酒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桐生和介面前。

  “虽然比不上罗曼尼康帝,但也算是不错的了。”

  她将一杯酒推到桐生和介面前。

  “谢谢。”

  桐生和介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深宝石红色的酒液挂在杯壁上,散发出浓郁的黑醋栗和松露的香气。

  这才是医生该有的生活嘛。

  而不是今天吃着饭的时候腰间的寻呼机就响了起来,明天又要上一个24小时值班。

  “干杯。”

  中森幸子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桐生和介的杯子。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两人抿了一口酒。

  然后,桐生和介拿起刀叉,开始切牛排。

  牛肉入口即化,汁水四溢。

  桐生和介吃得很专心,没有丝毫在上流社会面前的拘谨或是不安。

  穷人的自卑?

  那种东西在他身上是找不到的。

  反正,中森幸子请他来这里,肯定是有事问他,那就说明他值得。

  人啊,必须要有配得感。

  中森幸子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晃着红酒杯,并没有动刀叉。

  她静静地看着桐生和介吃东西。

  这个年轻人,从第一次在神乐Club见面开始,就给她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不卑不亢。

  即使知道了她的身份,即使面对加藤直人那样的前辈,即使是在这种奢华的环境里,他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讨厌的平静。

  就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一样。

  这种特质,和今川织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今川织的冷淡是一种保护色,是为了掩盖内心的欲望和脆弱。

  而桐生和介的平静,更像是认为自己值得。

  “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比起便利店的定食要好很多。”

  桐生和介咽下一口牛肉,如实评价。

  他确实饿了。

  中森幸子轻笑了一声。

  闲聊时间结束。

  然后,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膝盖上,直视着桐生和介的眼睛。

  “12月28号那天晚上,你知道今川君在干什么吗?”

  那天晚上,她提着两箱现金去捧场,结果一晚上都没能等到今川君露面。

  第二天,也就是昨天,今川君才终于想起来要打电话给她。

  电话那头,今川织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鼻音很重,说是感冒了,发高烧,实在去不了。

  听起来确实像是生病了。

  她虽然不高兴,但也只能作罢,还让司机送了些补品过去。

  但事后,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明明前一晚看着还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怎么第二天就突然感冒了,还这么严重了?

  桐生和介用餐巾擦了擦嘴:“中森桑,你问我干嘛?”

  “别装傻。”中森幸子晃了晃酒杯。

  “你说是朋友介绍你去的神乐Club,但是那天晚上,怎么看起来你们两人很熟的样子啊?”

  “首先是今川君说要失陪一下,就把你带到后台去。”

  “然后你和我打赌的时候,恐怕是在今川君出现之前就知道了她的生理期,所以不要用血腥味这种借口来搪塞我。”

  “刚认识的,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急,望向桐生和介的眼神玩味。

  这一副样子,就像是在看一只老鼠怎么编造逃跑的理由,充满了上位者的戏谑。

  不得不说,那天晚上的破绽确实不少。

  只不过在当时那样的氛围下,并没有时间去深究。

  “怎么,不好回答?”

  中森幸子将酒杯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啪。

  清脆的声响。

  她并没有等待桐生和介的辩解,而是直接伸手,从身旁的手包里又摸出了两个信封。

  “每个信封,都是150万円,和你收下的那个一样。”

  “研修医一个月的薪水是多少?”

  “18万?还是20万?”

  “无所谓,反正这些钱,足够你不吃不喝攒上两年了。”

  “只要你说实话,这些都是你的。”

  “那晚,今川直到底在哪里,又或者,她和谁在一起?”

  中森幸子将两个厚实的白色信封,摆在了桌上,放在了那盘鱼子酱的旁边。

  简单。

  直接。

  没有弯弯绕绕。

  中森幸子很喜欢这种用钱开路的感觉,因为这世上绝大多数的门,都是可以用钱砸开的。

  如果砸不开,那只是因为钱不够多。

  桐生和介看着那两个信封。

  真的很诱人。

  所以,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既然对方非要问,那他就给个答案好了。

  “中森桑,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

  “即便知道了会让你不开心?”

  “说。”

  中森幸子身子向前探了探,想以此对桐生和介施加心理压力。

  她实在是太想知道答案了。

  以至于没有意识前倾的身体挤压着布料时,柔软的丝绸顺着她交迭的双腿间隙陷了下去。

  将双腿并拢时的肉感形态,借由布料的起伏隐晦地描绘了出来。

  桐生和介正人君子地看了一眼,便将视线挪开。

  “那天晚上,今川君,在和我开房。”

  说完,便仰起头来,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霎时间,房间里只能听得到他喉咙因为吞咽而发出的咕噜声。

  一直在阴影中站着的女司机眉毛跳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家老板。

  中森幸子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

  开房?

  和桐生和介开房?

  今川君会放着她这个愿意为她花几千万的金主不理,跑去和这个穷酸医生开房?

  如果是真的,那她不就成小丑了?

  但她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那双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手,都没有去抓酒杯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来砸人。

  而是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桐生和介。

  确实,一张脸长得还算不错。

  五官端正,线条硬朗,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嘴唇正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因为喝了酒而泛起的红润。

  不是电视上那些为了讨好粉丝而涂脂抹粉、矫揉造作的偶像脸。

  而是带着些许书卷气,却又不失锋芒的脸。

  很耐看。

  如果是这张脸的话,确实有让女人倒贴的资本。

  但……

  中森幸子突然笑了起来。

  既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像是听到了什么拙劣笑话般的轻笑。

  她伸出食指,指了指桐生和介。

  “你?”

  “长相嘛,确实还可以,看着挺舒服的。”

  “但是,你没钱。”

  她的手指晃了晃,指向了旁边衣架上那件略显廉价的灰色大衣。

  “今川君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她爱钱,爱到了骨子里,而那天晚上是年终香槟赏,是她一年中最能赚钱的时候。”

  “所以,你撒谎。”

  中森幸子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看穿了一切的笃定。

  “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桐生和介放下空酒杯,坦然地回视。

  “当然不信。”

  中森幸子重新坐回沙发上,换了个姿势。

  如果桐生和介编个什么“生病了我在照顾她”之类的理由,她或许还会怀疑。

  但是,开房?

  那太离谱了,离谱到一听就是假的。

  既然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那留着他也没用了。

  “行了。”

  中森幸子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兴趣。

  她看了一眼桌上已经被吃了一大半的牛排。

  “吃饱了吗?”

  “没。”

  桐生和介很诚实地答道。

  高级料理就是这点不好,盘子很大,摆盘很精致,但分量实在是少得可怜。

  那一小块菲力牛排,对刚在医院接了一天急诊,然后又上台做了手术的他来说,也就够塞个牙缝。

  不过,既然对方问了,自己能不能多要几份牛排啊?

  毕竟是身价不菲的女社长,待客之道总该是有的。

  中森幸子点了点头:“楼下有便利店,去买份猪排饭定食吧,那个管饱。”

  然后,她便拿起银质的小勺,挖了一勺泛着光泽的鱼子酱,优雅地送进嘴里。

  桐生和介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

  看着她微眯着双眸,似乎在仔细品味舌尖上的美味。

  啊?

  这就送客了?

  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是柏图斯红酒配鱼子酱,转眼就直接是罗森便当了。

  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

  猪排饭就猪排饭!

  在起身走人的时候,他伸手打算去拿桌上的两个信封。

  毕竟自己是说了实话的。

  那天晚上他们确实是在情人酒店里待了一会儿,四舍五入也就是开房了,虽然刚过零点就被医院全员参集了。

  然而,女司机的动作比他还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之收了起来。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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