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今的医疗体系下,医局派遣制是悬在所有医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一张覆盖了整个地区乃至半个国家的巨大权力蛛网。

  如果是普通的职员,得罪了上司,大不了拍桌子走人,换一家公司继续干。

  但在医生这个圈子里,自由是个偽命题。

  群马县內,无论是公立的大型综合病院,还是私立的小诊所,其医生资源的命脉全部握在大学医局的手里。

  院长想要招聘医生?

  必须提著厚礼,跑到大学里来求教授派人。

  如果医生得罪了教授,被医局除名?

  那么,他在整个群马县,乃至整个关东地区的医疗界,就彻底社死了。

  哪怕他拿著镶金边的简歷上门求职,院长一看是从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出来的,只需要给教授打个电话確认一下。

  教授淡淡地说一句:“不认识。”

  或者是:“那个孩子啊,性格有点问题。”

  那么,没有任何一家医院敢录用他,连去乡下诊所给人看感冒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破门”。

  就像是被逐出师门的武士,只能沦为浪人,去那些连公车都不通的偏远海岛或者是山区,了此残生。

  站在另一侧的武田裕一助教授,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水谷光真。

  对方这狼狈的模样,让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

  该。

  让你平时一副忠犬模样,让你刚刚还一脸得意的模样,让你在教授面前邀功请赏。

  现在好了,看你怎么收场。

  最好就此失势,那明年的教授位子就是自己的了。

  嘻嘻。

  而水谷光真看到桐生和介仍笔直地站著,顿时感觉要被气过去了。

  “桐生君是今年刚入局的研修医,脑子不太灵光,不懂规矩!”

  “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还不快给教授道歉!”

  他不在乎桐生和介的死活,就算这小子明天就被赶去北海道最北边的稚內医院餵熊,他也不心疼。

  但他是医局的大管家,负责管理所有的研修医。

  如果在这种场合出了岔子,教授怪罪下来,那就是他管理无方。

  但,西村教授只是稍微抬起一只手,虚空往下压了压。

  “水谷君,你太吵了。”

  “既然桐生君有话要说,为什么不让他说呢?”

  “这也是我们第一外科民主氛围的体现,难道不是吗?”

  她的嗓音中听不出喜怒,面上表情既不嘲笑,也不愤怒,仅仅是单纯的好奇。

  不得不说,如果不是此前桐生和介给她留下了印象,那大概西村澄香也只是看他一眼就算了。

  毕竟,以后也不可能在医局里再见到他了。

  “教授说的是,是我太衝动了。”

  听到这句话,水谷光真也只能悻悻地鬆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瞥了桐生和介一眼。

  他到底想说什么?

  桐生和介无视了他那杀人般的视线。

  只是看著西村教授。

  这个掌握著第一外科生杀大权的老妇人,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著他。

  西村教授背负双手,面上微笑不改。

  “机会已经给你了。”

  “如果你能说出让我满意的答案,解释清楚你是如何在盲视下精准定位后踝螺钉进针点的。”

  “刚才的无礼我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听听你的请求。”

  “但,如果你是在譁眾取宠,在浪费我的时间————”

  “那么,明天你就不用来上班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西村教授的嗓音骤然变冷。

  室温都好似倏忽间下降了几度。

  田中健司在后面拼命给桐生和介使眼色,让他赶紧跪下道歉,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好的,教授。”

  桐生和介没有被嚇到,也没有露出慌乱的表情。

  “关於进针点的选择————”

  “並不是凭感觉,也不是运气,而是基於严格的解剖学定位。”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拿起了掛在床头的x光片,用手指著片子开始讲解起来。

  “后踝骨折块通常位於下脛腓联合的后方,也就是volkmann三角区。”

  “在没有透视的情况下,盲目进针很容易损伤脛神经和脛后动脉。”

  “但是,这里有一个安全的解剖间隙。”

  "

  “”

  “在这个位置进针,只要保持与冠状面呈15度的前倾角,就能避开神经血管束,直达后踝骨折块中心。”

  “,“在钻入皮质骨的瞬间,手感会有明显的突破感。”

  ”

  ,桐生和介说完,放下了片子。

  条理清晰,全是乾货。

  所有人都在脑子里构建著解剖图,试图验证其中的原理。

  今川织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桐生和介的侧脸上。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理论她当然也懂。

  但,换做是她,为了规避风险,是绝不会在这个位置下钻的。

  水谷光真也將准备好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盯著桐生和介看了几秒。

  逻辑通顺,理论和手法相匹配,挑不出问题。

  但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啊!

  他只是个研修医啊,平时除了写病歷和换药,连手术台都没上过几次,怎么可能懂这么深奥的操作技巧?

  难道请神了?

  真的有外科之神这个说法吗?

  武田裕一原本还得意的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看著桐生和介,表情凝重。

  在场的都是外科医生,谁没学过解剖,谁没看过ct?

  但在那种紧急、混乱、充满血腥味的手术台上,能把这些死知识活用於操作,需要的不仅仅是记忆力,更是强大的心理素质和执行力。

  这就是天赋。

  这就是凡人与天才的鸿沟。

  西村教授边思考边点点头。

  她確实是靠著学术论文走到如今这一步的,临床技艺是不行,但理论知识和判断力是顶尖的。

  这番话如果出自资深专门医之口,也就是常规的技术探討。

  但桐生和介只入局半年,性质就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在桐生和介身上停留了很久,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理论扎实,胆大心细。

  书本上没有答案,只有在尸体解剖室里泡过几年,或者在手术台上摸爬滚打过几百台手术的人,才能凭经验回答上来这些。

  “很好。”

  “解释得很完美,甚至比很多专门医理解得还要透彻。”

  “看来你平时確实下了不少功夫。”

  西村教授点了点头,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微笑。

  確实是个人才。

  如果稍加培养,未来或许能成为第一外科的顶樑柱。

  对於人才,她一向是宽容的。

  今川织就是例子。

  她的这几句话,算是给这件事定了性。

  水谷光真顿时鬆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腿也不软了,腰板也挺直了。

  他当然注意到了刚刚武田裕一看了他一眼,是看笑话的戏謔眼神。

  这时他又觉得自己行了。

  於是,他面带笑容,朝著武田裕一点了点头。

  西村教授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继续说。

  “说吧,你想要什么?”

  “是想免除值班,或者是想要点奖金,又或者是想要去油水的脊柱组?”

  “只要是合理的,我都可以考虑。”

  在她看来,研修医的请求无非就是这些,只要不过分,满足一下也无妨。

  正好可以展示一下教授的宽宏大量,收买人心。

  “不。”桐生和介摇了摇头,“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教授。”

  “我的请求是————”

  “我请求,获得主刀手术的权利。

  “我希望在一些基础的骨科手术上,比如四肢骨折切开復位、肌腱缝合等。”

  “在今川织医生监督和指导的前提下。”

  “能够批准我担任主刀医,而不是作为第一助手或者是只能做些清创缝合的简单工作“”

  q

  话音落下。

  病房里的空气再次被抽乾。

  才放鬆了没几秒的水谷光真,立刻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到了什么?

  主刀?

  一个入局半年的研修医,要求主刀?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武田裕一也愣住了,这小子的胃口,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西村教授並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知道。”

  桐生和介站得很直。

  当前的日本医疗界,处於一个极其特殊的歷史时期。

  並不像后世的隔壁大国那样有著四级手术分级制度,规定了什么级別的医生,能做什么级別的手术,谁敢越雷池一步,就是非法行医。

  这里实行的是一种看似混乱,实则极其原始的“自由诊疗”与“封建家长制”的结合体。

  首先,法律上没有限制。

  只要拿到了医师执照,从法律层面讲,医生可以做任何手术。

  厚生省倒是有《诊疗报酬点数表》,但那也只是在医保层面上规定医院做了手术后,能不能收到钱。

  至於谁能上台做手术,谁能拿手术刀?

  是医局说了算。

  教授说能做,就能做。

  教授说不能做,哪怕在国外发了十篇柳叶刀,也只能在台下拉鉤。

  所以,桐生和介才会提出这个要求。

  不需要通过什么繁琐的考试,不需要熬年资,不需要去攒积分。

  “理由?”

  “因为我做得很好。”

  这句话,说得极其露骨,也极其自信,甚至有点狂妄了。

  西村教授愣了几秒,紧接著,忽然就笑了。

  “很好?”她一脸嘲弄地看著桐生和介,嗓音冷冽,“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但盲目的自信就是自大。”

  “你以为做了一台手术,就能一步登天了?”

  “你知道在医局里,想要从拉鉤熬到主刀,需要多少年吗?”

  “三年。”

  “整整三年,要在手术室里站满五千个小时,要在急诊室里处理一万个病人。”

  “你觉得你够资格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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