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越是压抑自己的本性,就越容易被那些肆无忌惮释放本性的人所俘获。

  这种吸引力往往比单纯的爱慕更接近灵魂的共鸣。

  西园寺弥奈作为一名随时可能被裁员的派遣社员,长期处於经济拮据与自我价值感极低的状态。买不起昂贵的礼物,也无法在事业上给予桐生和介任何帮助。

  在她的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卑微的。

  因此,无论是之前的柿饼、便利店的零食,还是现在的饭团,本质上都是她在试图用自己仅有的东西,来填补两人之间巨大的阶级鸿沟。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报恩机制。

  这种心理,在她看到电视里桐生和介满身血污、动作迟缓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如果硬要分析的话,这就是西园寺弥奈行为的合理性解释。

  但实际上,她并没有想那麽多。

  就只是觉得,要不做点饭团给桐生医生送去吧。

  至於会有什麽後果?

  不管了。

  山口町在北边,中央医院在南,距离大概二十几公里的山路,平时开车都要半个小时。

  现在路上到处都是裂缝和落石。

  即便这样,西园寺弥奈还是觉得自己必须要快一点。

  她以前为了省钱寄回家,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胃部抽搐、头晕眼花的时候,真的很难受。她不想让桐生医生也体验这种感觉。

  「呼呼」

  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喷出,瞬间消散在夜色里。

  国道176号线。

  这是连接西宫北部与南部市区的交通大动脉。

  即便是晚上,这里依然是拥堵状态。

  红色的尾灯连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卡车、私家车、甚至自卫队的救援车辆,全部被堵死在这里。这是好消息。

  不用担心看不清路而掉进沟里了。

  西园寺弥奈握紧了车把。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路边的排水沟骑行。

  这就是山地车的优势了。

  虽然颠簸,但只要有一条缝隙,就能钻过去。

  「喂!小心点!」

  一个卡车司机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对不起!」

  西园寺弥奈头也不回地道了个歉,脚下用力踩着踏板。

  越往南走,路况越差。

  周围的房屋开始变得残破,原本整齐的围墙大多倒塌了,路边的电线杆歪七扭八。

  眶当!

  车轮压过一块从路边滚落的碎石。

  车把猛地一歪。

  西园寺弥奈失去平衡,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地上。

  「嘶」

  膝盖传来了剧痛,手掌也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蹭破了皮,火辣辣的。

  「好痛……」

  她坐在地上,眼泪差点掉出来。

  如果是平时,她肯定会坐在地上哭一会儿,至少等这阵剧痛过去。

  但现在,她大口大口地吸了几口冷气後,便爬向了甩出去的背包。

  慌乱地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摸索。

  还好。

  保温袋还在,里面的饭团虽然可能变形了,但没有散出来。

  太好了。

  西园寺弥奈松了一口气。

  从地上爬起来,去扶倒在一边的山地车。

  手掌心里全是血和灰尘,稍微一用力就钻心地疼。

  膝盖上的牛仔裤也磨破了,渗出了血迹。

  她试着蹬了一下踏板。

  链条还在,轮子也没歪,还能骑。

  西园寺重新跨上车,膝盖弯曲的时候传来一阵刺痛。

  「不疼不疼,没事的,不疼的……」

  她低声对自己说了几遍,便咬着牙,用力蹬下踏板。

  风在耳边呼啸。

  越往南走,景象越是凄惨。

  进入市区後,原本熟悉的街道已经面目全非,到处都是瓦砾堆。

  有些地方的路面完全塌陷了。

  前面的路被一堆倒塌的房屋残骸彻底堵死了。

  西园寺弥奈跳下车。

  她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废墟上。

  鞋子里进了很多沙子,磨得脚生疼。

  但她不能停。

  只要一停下来,她就害怕这里会再次发生余震,害怕路边歪斜的大楼会突然倒塌。

  「桐生医生………」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已经决定了,只要见到他,就把饭团给他,然後就回家。

  绝对不给他添麻烦。

  终於。

  从出发到现在,十几公里的路,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後。

  在转过一个街角後,她看到了一栋灰色的大楼。

  西宫市立中央医院。

  到了。

  她推着车,走了进去。

  这里比电视上看到的还要混乱。

  到处都是人。

  伤员们裹着污浊的毛毯,或者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窗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已经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西园寺弥奈把车锁在角落的栏杆上。

  她有些害怕。

  这种如同战场般的场景,对於一直在和平年代长大的她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抱着怀里的背包,往里走去。

  「让开!快让开!」

  几个消防员擡着担架冲了过来。

  担架上的人满身是血,一只手垂在外面,随着担架的晃动而摆动。

  她吓得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到了。

  就在前面。

  桐生医生正坐在地上的箱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头靠着墙壁,闭着眼睛。

  他的口罩挂在下巴上,身上的手术衣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桐生……医生?」

  西园寺弥奈走了过去,嗓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桐生和介的眼皮动了动。

  睁开眼。

  视野里并不是预想中的伤员,而是一张灰扑扑的脸。

  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西园寺?」

  桐生和介愣了一下。

  桐生和介现在的状态其实还算不错,毕竟三次叠加的「提升身体素质」,让他的肌肉耐力、恢复速度都远超常人。

  虽然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做了大大小小几十台手术,也就是感觉稍微有点肩膀酸。

  相比於瘫在地上像死狗一样的田中健司,他就像是刚做完热身运动。

  所以他不认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诧异。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这里是灾区中心。

  从北边的山口町到这里,虽然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现在的路况,根本没有公共运输。

  「你怎麽会在这?」

  桐生和介站了起来。

  「那个……」

  西园寺弥奈把怀里的背包抱得更紧了些,有些局促地回答。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

  「新闻说……这里的医生都断粮了,什麽吃的都没有。」

  「我看桐生医生的样子,好像很饿……」

  「所以……所以,我就在家里做了些饭团。」

  「都是我自己做的,很乾净的。」

  她低着头,拉开了背包的拉链,露出里面的大号保温袋。

  但说着说着,西园寺弥奈的嗓音就越来越小,像是觉得自己在添乱。

  桐生和介看着她躲闪的眼睛。

  虽然很想说两句她这样做很危险,就算想送吃的,那也应该明天再来。

  但现在人都已经来了,这些话可以等晚点再说。

  毕竟,不管怎麽样,这份心意是实在的。

  「确实很饿。」他打算先宽慰一下西园寺弥奈,让她不要多想,「这些饭团真是帮大忙了…」但话说到一半时,瘫在长椅上的田中健司忽然耳朵一动。

  「唔?饭团?」

  他的眼睛本来是半眯着的,一副快要过劳死的样子,一听有吃的,立刻垂死病中惊坐起。

  接着,在看到来人是西园寺弥之後,瞪大眼睛。

  「啊!」

  「你是那个!」

  田中健司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指着西园寺弥奈。

  「那天晚上,和桐生一起来急诊的那个……」

  「啊,女朋友!」

  他记得很清楚。

  就是那个半夜被桐生和介带到医院,然後被今川医生当场抓包的女孩。

  当时今川医生的脸色可是相当难看的。

  「不是女朋友!」

  西园寺弥奈立刻反驳,脸涨得通红。

  「我们只是邻居!」

  「邻居?」

  田中健司一脸的不信。

  这种时候,这麽危险的地方,普通的邻居会特意跑过来送饭?

  他刚想说些什麽,忽然感觉到後背一阵发凉。

  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很闲吗,田中?」

  只见今川织正从手术室的方向走过来。

  她摘下了沾血的手套,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面无表情。

  「如果不累的话,我可以再去给你找几台清创缝合。」

  「不不不!我很累!我要死了!」

  田中健司立刻闭嘴,又躺了回去装死。

  今川织走了过来。

  她的视线在西园寺弥奈身上停留了几秒。

  并没有惊讶。

  或者说,经历了这地狱般的几十个小时後,神经已经麻木了。

  「西园寺小姐?」

  她认出了这个之前在急诊室见过的女孩。

  「是……是的!今川医生!」

  西园寺弥奈紧张地鞠了一躬。

  「来干什麽?」

  今川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那个……送吃的。」

  西园寺弥奈赶紧拉开保温包的拉链。

  一股淡淡的米饭和海苔的香气飘了出来。

  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血腥味和焦糊味的医院里,这种食物的香气简直就是顶级诱惑。

  连装死的田中健司都忍不住擡起头,咽了口唾沫。

  「这是给大家的。」

  西园寺弥奈拿出一个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

  分给田中健司,又分给刚才路过的泷川拓平,甚至还壮着胆子递给了今川织一个。

  「梅子的。」

  「谢谢。」

  今川织没有拒绝。

  虽然车里有乾粮,但那种硬邦邦的压缩饼乾和这个还是没法比的。

  她接过饭团,咬了一口。

  酸酸咸咸的梅肉刺激着味蕾,让疲惫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些活力。

  「真的太感谢了!」

  田中健司已经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个,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趁着大家都还在吃的时候。

  西园寺弥奈悄悄地挪到了桐生和介的身边。

  她背对着今川织,像是做贼一样,从包的最底层掏出了一个稍微大一号的饭团。

  上面用红色的马克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桐生医生,给。」

  「这个里面放了金枪鱼蛋黄酱。」

  「其他的都是梅子和昆布的。」

  她把饭团塞进桐生和介的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谢谢。」

  桐生和介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大口。

  确实好吃。

  金枪鱼的油脂混合着蛋黄酱的香甜,在口腔里化开,迅速补充着他消耗掉的热量。

  今川织忽然吸了吸鼻子。

  然後,她的目光,狐疑地在桐生和介和西园寺弥奈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几眼。

  怎麽隐约能闻到金枪鱼的味道?

  难道桐生君的饭团不一样,搞差别待遇?

  「我……我该回去了。」

  看着大家都吃上了,西园寺弥奈感觉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

  「不行。」

  「不行。」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桐生和介和今川织对视了一眼。

  「啊?」

  西园寺弥奈有些茫然地擡起头。

  「现在回去太危险了。」

  桐生和介咽下最後一口饭团,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知道外面现在是什麽情况吗?」

  「治安已经完全崩坏了。」

  「而且,你是不是来的路上还摔了一跤?」

  「那更不行了。」

  说着,桐生和介指了指她的膝盖位置。

  牛仔裤的膝盖位置有一大块磨损,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渗了出来。

  刚才他就注意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没事的……不疼。」

  西园寺弥奈下意识地缩了缩腿,小声撒谎。

  「别逞强了。」

  今川织走了过来,她的手里还拿着半个饭团。

  没办法,吃人嘴短。

  「你一个女孩子,现在回去,万一遇到流氓或者抢劫的,连呼救都没人听。」

  「警察现在全在救火,根本管不过来。」

  「今晚就留下来。」

  她在说话时,还是带着惯常面对下级医生时的命令口吻。

  「可是……」

  西园寺弥奈看了一眼周围。

  大厅里躺满了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留下来也只能站着。

  「去我们车上就行。」

  今川织指了指停车场方向。

  西园寺弥奈看了看她,又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桐生和介。

  「嗯,正好你可以帮我们看着车,明天再送你回去。」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对,明天田中送你回去。」

  今川织补充强调了一句。

  「诶?我吗?」

  正在舔手指上饭粒的田中健司擡起头,一脸清澈。

  「不是你还是谁?」

  今川织横了他一眼。

  难不成还想要桐生君去送她回家吗?

  「是……我知道了。」

  田中健司不敢反抗,只能悲愤地低下了头。

  「那走吧,我带你过去。」

  桐生和介顺手又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饭团。

  今川织当即瞪了他一眼。

  「让田中去就行了,正好让他活动一下,免得乳酸堆积。」

  「田中前辈的体力已经透支了,让他休息吧。」

  桐生和介据理力争,田中健司又不像他一样提升过身体素质。

  他朝西园寺弥奈招了招手。

  「跟我来,顺便给你处理下伤口。」

  「啊……好,好的。」

  西园寺弥奈赶紧背起空了的背包,小跑着跟了上去。

  无能的今川织,只得看着两人一前一後走出急诊大厅,用力咬了一口饭团。

  该死。

  这腌制的梅子真酸,一点咸味都吃不出来!

  「看什麽看!赶紧吃完干活!」

  她把火撒在了正在偷看的田中健司身上。

  「是!」

  田中健司吓得差点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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