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围在这里,很闲吗?」

  一道冷淡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同时回头。

  只见今川织穿着修身的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踩着高跟鞋。

  「田中,让你开的处方笺开好了吗?」

  「市川,608床的病人出院小结写完了吗?」

  「在这里开茶话会,是没事干了?」

  连续三个问题,问得两位研修医冷汗直流。

  「马上!马上就好!」

  田中健司的笑容当即收了起来,抓起桌上的病历夹,转身就跑。

  「我也去写病历!」

  市川明夫更是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飞快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在第一外科,除了西村教授,最不能惹的就是今川织。

  她手里掌握着大量的杂活分配权。

  要是惹恼了她,接下来一个月可能都别想准时下班了。

  今川织看着两人作鸟兽散,轻轻哼了一声。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桐生和介身上。

  「跟我来。」

  她扬了扬下巴,便率先往外走去。

  两人走出医局。

  一路无话,来到了阅片室。

  这里是第一外科存放胶片和进行术前讨论的地方,算是医生的战场前线了。

  墙上挂着一排白色的阅片灯,空气中弥漫着胶片特有的酸味。

  啪。

  今川织随手将两张X光片插在了观片灯上,按下了开关。

  白色的冷光亮起,照亮了黑底白骨的影像。

  不同於去草津温泉时的私服打扮,只要穿上了这身白大褂,她的气场就变得截然不同。

  锋利,干练,生人勿近。

  「过来。」

  她从架子上取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抽出几张黑白的X光片,插在灯箱上。

  桐生和介走上前。

  患者,井上大介,45岁,右侧胫骨平台骨折。

  是水谷光真分给他的那台手术。

  桐生和介的目光在灯箱上扫过。

  正位片,侧位片,还有CT。

  凭藉肉眼也能看得很清楚,是非常典型的A0分型41-B2型骨折,也就是劈裂塌陷型骨折。今川织站在一旁,双手抱胸。

  「看完了吗?」

  「看完了。」

  「说说看,你的手术方案。」

  这是上级医生对下级医生的考校,也是手术前的最後一道关卡。

  即便桐生和介已经是专修医了,但今川织作为这台手术的指导医,有权在任何时候叫停。

  甚至取消他的主刀资格。

  桐生和介走近了两步,伸出手指,在影像上虚画了一条线。

  「前外侧切口。」

  「切开皮肤,皮下组织,沿胫骨前肌外缘剥离。」

  「做个L型切口打开关节囊,暴露外侧半月板。」

  「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了胫骨平台塌陷的位置。

  「牵开半月板,直视下复位关节面。」

  「由於是劈裂塌陷,下面的松质骨肯定被压实了,复位後会留下空腔。」

  「我打算取髂骨植骨,填充空腔,支撑关节面。」

  「最後,用高尔夫球棒钢板做支撑固定。」

  这是标准回答,也是目前针对B2型骨折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今川织听着,面上没有什麽表情。

  挑不出毛病。

  在当下,锁定钢板(LCP)还没有完全普及,大多数医生用的还是A0学派的动力加压钢板(DCP)或者支撑钢板。

  桐生和介的选择,是符合目前的硬体条件的。

  「解剖复位是关键。」

  今川织开口了,语气严肃。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片子上那块塌陷的关节面。

  「这里如果不平整,以後就是创伤性关节炎。」

  「我知道你有天赋。」

  「你总是能有些出人意料的想法。」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去,认真地看着桐生和介。

  「之前小林正男的桡骨远端手术。」

  「我知道情况特殊,也承认,你做得很好。」

  「但是,这次不一样。」

  「井上大介虽然不是什麽大社长,但他是工伤,有劳灾保险(劳动灾害补偿保险)。」

  「所以·……」

  今川织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里没有了私下里的软糯。

  「这台手术,我不希望再有惊喜。」

  「不要再到了台上突然改变术式。」

  「如果你有什麽想法,觉得这里的骨头可以用别的什麽方法来拚。」

  「现在就说。」

  「不然,我会把你赶下台去。」

  这才是她今天把桐生叫来的真实目的。

  她是真的怕了。

  上次小林正男的手术,本来定好的是常规切开复位,结果这家伙上了台,突然说不植骨了,要用克氏针做排筏支撑。

  即便结果是好的,甚至还成了经典案例。

  有想法是好事,但前提是,她必须知情。

  尤其是,这几天里,媒体把他捧上了天,什麽「平成最强传说」,什麽「神之手」。

  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担心。

  年轻医生最怕的不是技术不好,而是认不清自己了。

  一旦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在手术台上就会变得激进,就会想要炫技。

  就会忘记对生命的敬畏。

  「没有别的想法。」

  桐生和介回答得很乾脆。

  上次是被逼无奈。

  但现在这台B2型骨折,既然条件允许,他也乐得按标准来做。

  毕竞,「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这个技能,最擅长的就是把碎掉的骨头,拚得像原装的一样。「最好是这样。」

  今川织得到了保证,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还好,没飘。

  要是换成武田组的大岛智久,被媒体吹捧两句,估计现在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

  她拔下片子,重新塞回信封里。

  「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第二台。」

  「去看看病人吧。」

  「别忘了术前谈话。」

  「这个病人……」

  今川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病历上的内容。

  「即便是有保险,但也没什麽钱。」

  「如果没有必要,耗材尽量选合适的,别给他推荐什麽进口的昂贵材料。」

  「反正以你的能力,用普通钢板也能做得很好。」

  说完,她便把信封拍在桐生和介的胸口,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开了阅片室。

  渐行渐远。

  桐生和介拿着信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明明是个掉进钱眼里的女人,平时为了赚点回扣和礼金,恨不得对VIP患者能早晚都去问候。但在面对穷苦病人时,却又能替对方的钱包考虑。

  确实别扭。

  桐生和介走出阅片室後。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井上大介,住在606病房。

  这算是他作为专修医,真正意义上独立负责的第一个病人。

  在医生的职业生涯中,算是一个小小的里程碑。

  走出阅片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

  护士们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偶尔有熟悉的会跟他打个招呼。

  「桐生医生,早。」

  「早。」

  桐生和介点头回应。

  来到606病房门口,这是一间标准的三人病房。

  门开着。

  里面传来了田中健司的说话声。

  他正站在中间的病床前,手里拿着记录板,进行术前宣教。

  「井上桑,你换个医生来,也是这样说的。」

  「请不要纠结男子气概的问题了,我知道您太太用肥皂给您洗得很乾净了,但腿毛是真的要刮掉的……

  「还有,我看到您枕头下的红豆包了,请把它给我,我明天会还回来的…」

  「十二点之後是必须严格禁水禁食的。」

  「别问能不能喝运动饮料,那是水,能不能吃果冻,那也是食物,统统不行。」

  「拜托」了………」

  不得不说,穿着白大褂的田中健司,此时还是挺有医生架子的。

  病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右腿被垫高,上面缠着厚厚的弹力绷带,正在进行冰敷消肿。

  他就是井上大介。

  工具机厂的操作工,并不算什麽体面的工作,但胜在稳定。

  只要肯加班,养家餬口没问题。

  「医生,真的不能喝水吗?」

  「我这人不禁渴啊。」

  「而且,我听说手术要做好几个小时。」

  「我怕我会在台上渴死。」

  井上大介仍在试图讨价还价。

  田中健司叹了口气,只能舔了舔乾涩的嘴唇,继续说。

  「井上桑,您是全麻,睡着了就不会觉得渴的。」

  「如果胃里有东西,麻醉的时候可能会反流,堵塞气管,那样您就真的会死。」

  「真的是什麽都不能吃,不能喝。」

  这是他在解释了三遍了。

  但病人依然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似乎觉得医生是在故意刁难人。

  「那个……」

  井上大介还想说什麽。

  咚咚。

  桐生和介敲了敲敞开的房门,走了进去。

  「田中,这里交给我吧。」

  「啊,桐生医生!」

  田中健司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停止了和病人的拉扯,站直了身体。

  「井上桑,这位是桐生医生,是您明天的主刀医生。」

  「您有什麽问题,可以问他。」

  他站在一边,介绍道。

  面对这种固执的病人,他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井上大介擡起头,打量着进来的年轻医生。

  太年轻了。

  看起来比眼前这位田中医生还要年轻。

  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工具机厂的老师傅常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这是普世价值观。

  医生这个职业,经验与年龄是成反比的,越老越有技术。

  当然也不排除有例外。

  但谁都不愿意去赌这个可能性。

  「你……就是主刀?」

  井上大介坐直了身子,面上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把自己的腿交给这麽个小医生,万一接歪了,以後成了瘸子,这家里老婆孩子吃什麽?

  「对,我是。」

  桐生和介走到了床边,拿起挂在床头的体温单,扫了一眼。

  「听说您对手术有顾虑?」

  「也不是顾虑……」

  井上大介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眼神闪烁。

  尽管他看着桐生和介,感觉有点面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就是觉得……这手术挺大的。」

  「是不是该找个更有经验的?」

  「比如之前来病房的那个女医生,我看她就挺厉害的。」

  他指的是今川织。

  尽管那女医生看起来很凶,但就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医生,让他觉得心里踏实。

  「她也会在场。」

  桐生和介放下了体温单。

  「不过,主刀是我。」

  「可是……」

  井上大介还是放不下心来。

  「我是全家的指望啊。」

  「厂里说了,如果是工伤,只要能恢复,就能回去上班。」

  「但要是残了………」

  「那就只能拿点遣散费滚蛋了。」

  他越说越激动,嗓门也不知不觉地大了起来。

  「我儿子还在上国中,正是花钱的时候。」

  「我不能残废啊!」

  「医生,我求你了,能不能换个教授来给我做?」

  这是人之常情。

  大家都想找最好的医生。

  特别是在这种关系到後半生饭碗的时候。

  当然,井上大介也知道,自己这种既没有关系、也没有钱送大红包的普通工人,想要请动教授,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要让他把自己交给眼前这个小医生,又实在是不甘心。

  「孩子他爸!」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的井上太太突然叫了起来。

  「怎麽了?」

  井上大介被吓了一跳,转过头去。

  只见妻子激动得手里的水果刀都快拿不稳了,指着桐生和介,嗓音颤抖。

  「是他!就是他!」

  「谁啊?」

  「那个医生啊!电视上那个!」

  井上太太把手里的杂志举到了丈夫面前。

  《周刊文春》。

  这是一本以八卦为主的杂志,但这一期的封面,却罕见地用了一张新闻照片。

  昏暗的手术室,满身血污的身影,手里握着手摇钻。

  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

  【废墟中降临的「白衣贵公子」,结婚禁止!全日本女性的请愿一一请让桐生医生永远属於大家!】在内页的配图里,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桐生和介的照片。

  估计是记者蹲在医院垃圾桶里面偷拍的。

  有些模糊,但眉眼,轮廓,和眼前这个年轻医生,简直一模一样。

  井上大介手里拿着杂志。

  他这几天一直在病房里担心自己的腿,没怎麽看电视,但也听隔壁床的病友聊起过。

  说是有个小医生,在灾区的极端条件中,硬是给人把腿接上了。

  他擡头看一眼桐生和介,又低头看一眼手中的杂志。

  如此反覆几次之後。

  「你,你,你就是……」

  井上大介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桐生和介也注意到了杂志上面的内容,嘴角抽搐。

  「嗯,我就是。」

  但他也只能当做没看见,努力控制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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