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里的服务生托着盘子在人群中穿梭,盘子里是精致的开胃小点心和香槟。

  西村教授和小笠原教授去旁边的小圈子聊天了。

  那里是教授们的领地。

  谈论的都是明年科研经费的分配和各个大学之间的人事变动。

  桐生和介自然而然地被留在了外围。

  白石红叶也没有跟过去。

  她站在原地,似乎对周围的热闹不是很感兴趣,只是盯着不远处的一盆插花在发呆。

  「白石君,对麻醉很感兴趣吗?」

  桐生和介主动开口搭话。

  许多人从医,都以拿手术刀为荣。

  很少有人愿意钻研麻醉。

  毕竟,在聚光灯下接受掌声的永远是主刀医生,而麻醉医就算做到顶尖,也只能戴着口罩站在监视器後面。

  「是,也不是。」

  白石红叶的回答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明白。

  「我喜欢控制的感觉。」

  白石红叶伸出右手,虚空抓了一下,仿佛手里握着什麽看不见的东西。

  「外科医生以为自己掌控了生命。」

  「其实不是。」

  「你们只是个拿刀的而已。」

  「而真正掌控病人的认知与感觉的人,是我。」

  「我让他睡,他就睡。」

  「我让他醒,他就醒。」

  「我让他疼,或者不疼,都在我的剂量控制之内。」

  「所以,说是喜欢麻醉,不如说是我更喜欢控制的感觉。」

  这番话有些中二。

  但……她说得很是认真。

  桐生和介的嘴角稍微抽搐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位东大毕业的高材生,是个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的社恐。

  就像西园寺弥奈那样。

  结果不是。

  这根本不是社恐,这是重度中二病,是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觉得自己是掌控生死的黑暗帝王的类型。

  「很有趣的观点。」

  他随口附和了一句。

  不走心,只单纯是出於社交礼貌。

  但今川织还是瞪了他一眼。

  大概是觉得桐生和介不论对什麽样的女人都能聊上两句的样子,实在是有些轻浮。

  明明她先来的。

  结果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一出现,就一直在抢话。

  还说什麽控制?

  还说什麽掌控生命。

  说到底不就是个推药的吗?

  这种充满了优越感和莫名其妙世界观的发言,听着就让人火大。

  不过她也没有说什麽。

  毕竞对方不是自家医局里的研修医。

  白石红叶似乎没有察觉到今川织的敌意,或者说,就算察觉到了也根本不在乎。

  「桐生!」

  不远处传来了西村教授的声音。

  她正站在人群中央,对着这边招了招手。

  三人一起走了过去。

  因为白石红叶发现小笠原教授也在往这边看了过来。

  「西村教授。」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西村澄香估计刚才聊得挺开心的,脸上带着和蔼地微笑。

  「我和小笠原教授说了你的论文。」

  「他想跟你聊几句。」

  既然她的心情不错,也就是说,起码桐生和介的这篇论文没有招致强烈反对。

  小笠原诚司手里拿着一个高脚杯,里面是橙汁。

  他不喝酒。

  倒不是说他不爱喝。

  而是因为,白石红叶在这里看着。

  只要自己敢喝,她就敢告状。

  届时,不出半个小时,他的女儿就会直接杀到这里来,那就不好玩了。

  「损伤控制。」

  小笠原教授念叨着这个词。

  「我看了西村教授带来的初稿摘要。」

  「很有意思的想法。」

  「在腹部外科,这个概念已经开始流行了。」

  「但是在我们整形外科,你还是第一个敢这麽系统提出来的。」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周围的几个教授也都停下了交谈,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群马大学是个小地方。

  也有不少人听说过最近这个「国民医生」的手术录像,闹得沸沸扬扬。

  今川织面色一紧。

  这里是东京。

  如果小笠原教授在这里定下了调子,说他是异端,那这篇论文基本上就不可能见到阳光了。「只是基於临床数据的总结。」

  桐生和介回答得很乾脆。

  「而且,只是在病人生理机能濒临崩溃时的权宜之计,活下去比完美的X光片更重要。」

  「权宜之计吗?」

  小笠原教授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桐生君,你知道……」

  「你这篇文章,是在质疑早期全面手术的合理性吧?」

  「这会让很多人不高兴的。」

  「他们会觉得,你是在给那些不想做复杂手术的懒惰医生找藉口。」

  他语气随和,表情上也不当回事,就像是个普通的邻居大爷在聊天。

  但……这几句话的份量很重。

  坚强内固定、解剖复位、早期活动,这是刻在每个整形外科医生骨子里的三条铁律。

  挑战这个,就是挑战权威。

  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话。

  西村澄香也没有插嘴,她只是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微笑,似乎在等待桐生和介的反应。

  这算是一个考验。

  桐生和介自然是感觉到了压力。

  但他没有退缩。

  做学术写论文,不是请客吃饭,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懒惰的医生不需要藉口。」

  「即便没有我,他们也有一万种理由不做手术。」

  「而且,我提出来的,是在病人濒死的时候,医生该怎麽做。」

  桐生和介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们当时在西宫市立中央医院里,没有电、没有无菌室、甚至就连足够的血浆都没有。」「许多病人因为长时间的手术而体温下降,血液不再凝固,最後死在手术台上。」

  「那时候我就在想。」

  「如果医生们只花二十分钟,打个外固定,把骨头先架起来。」

  「然後送去ICU复温,纠正酸中毒。」

  「也许,他就能活下来。」

  「教授。」

  他直视着小笠原诚司的眼睛。

  「这不仅仅是理论。」

  「这是我在屍体堆里总结出来的教训。」

  「如果有人觉得这是懒惰。」

  「那我只能说,他没有见过真正的地狱。」

  桐生和介的嗓音不大。

  但是,在这安静的会场一角,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今川织心里有些发慌。

  这家伙,怎麽跟谁都敢这麽说话?

  这可是小笠原教授啊!

  是掌控着整个日本整形外科学会话语权的人。

  只要他一句话,桐生和介这辈子都别想在日本的顶级期刊上发表文章了。

  白石红叶的眼睛倒是亮了一下。

  这个人身上,有种和那些只会点头哈腰的医生完全不同的味道。

  就像是……

  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骑士。

  「真正的地狱啊。」

  小笠原教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他没有生气,甚至,脸上的笑容还更深了几分。

  他伸出手,拍了拍桐生和介的肩膀。

  「不愧是西村教授的学生。」

  「如果连一点志气都没有,也不配当医生了。」

  「不过·……」

  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光有理论是不够的。」

  「你说手术时间长会杀死病人。」

  「但如果医生的技术足够好,做得足够快,不就没有这个问题了吗?」

  「归根结底。」

  「损伤控制这个概念,很容易变成庸医的避难所。」

  「想要证明你是对的。」

  「你首先得证明,你不是个手艺不精、只会打外固定支架的半吊子医生。」

  这就是大学医院的傲慢了。

  地方医院的医生之所以搞这搞那,纯粹是因为水平不行,做不了高难度的手术。

  而东京大学也有这个底气将其他医院统统视作地方医院。

  桐生和介正要开口解释。

  但小笠原教授就擡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不用急着辩解。」

  「前段时间,你们医局科里有个叫泷川的专修医,送来了专门医资格认定的考核录像带。」「我看过了。」

  「做得很好。」

  「股骨颈空心钉固定,胫骨平台骨折复位,都是满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作为一助的你,才是那几台手术的核心吧?」

  这话说得很直白。

  西村澄香的眉毛也挑了一下。

  她确实知道桐生和介去给泷川拓平帮忙了。

  但没想到小笠原诚司的眼光这麽毒,仅仅是通过录像带里露出来的几只手,就能看明白。

  桐生和介没有否认。

  小笠原教授喝了一口橙汁,语气变得肯定。

  「所以,我知道你不是在找藉口。」

  「能在助手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引导主刀医生完成手术。」

  「这种控制力,比自己主刀还要难。」

  「所以,你提出来的损伤控制,我相信不是因为你做不了内固定。」

  「但是·……」

  「我相信,并不代表别人也会相信。」

  「医生都很傲慢。」

  「他们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你想在这次的学会上,跟别人说你的理念,想发论文,挑战A0学派的权威?」

  「光靠一些回顾性的数据,是不够的。」

  小笠原教授放下了杯子。

  他看着桐生和介,就像是在看一块还没打磨好的璞玉。

  「怎麽样?」

  「有胆量在东京做几台粉碎性骨折手术吗?」

  「证明给他们看。」

  「证明你有能力做最完美的内固定,但你为了病人,选择了外固定。」

  小笠原诚司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演示手术。

  这意味着在全日本最顶尖的外科医生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操作。

  今川织的手心出了汗。

  做好了,一战成名。

  做砸了,身败名裂。

  而他如果答应上台,那麽,届时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会被同行所挑剔。

  压力可想而知。

  然而,桐生和介还没有开口,倒是身边的白石红叶先说话了。

  「如果你答应的话,我可以给你当麻醉医。」

  大家都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小笠原教授的表情当即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又看了看桐生和介。

  这位大小姐,平日里可是连他的面子都不怎麽给的,更别说主动给人当麻醉医了。

  就算是医院里的讲师,想要请她上台,还得看她心情。

  今天这是怎麽了?

  而今川织则在暗地里咬牙切齿,往前站了半步。

  「那我来给你当一助。」

  通常情况下,这种时候她是不该说话的。

  但,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女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桐生和介看着眼前的这个阵仗。

  他当然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火药味。

  说的不是今川织。

  而是来自周围的,来自东京各大医院的教授和讲师们,此刻正用看戏的眼神看着他。

  一个地方大学来的专修医。

  想要在东京的地盘上撒野?

  「好,我接下了。」

  他没有看今川织,也没有看白石红叶,而是直视着小笠原教授的眼睛。

  这台手术如果做下来……

  那麽他的名字,会真正进入到日本外科核心圈子的视野里。

  这是通往权力和地位的入场券。

  是水谷助教授怎麽运作都给不了的机会。

  不就是做个手术而已。

  病人就是病人。

  在东京的大医院里,又如何?

  骨头就是骨头。

  在全国顶尖的外科医生面前,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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