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感谢。」

  桐生和介倒也没有表现出清高或者推辞。

  他收钱的动作乾脆利落,神情坦然,就像是在查房时接过护士递来的病历夹一样。

  今川织站在一边,贝齿轻咬着红唇。

  她也想要。

  如果中森睦子只是个普通的、有钱任性的VIP病人。

  哪怕对方脾气再坏一点,再无理取闹一点。

  但看在这一百万礼金和中森制药背景的面子上,今川织绝对能拿出专门医顶级的职业素养。就像哄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把对方哄得服服帖帖。

  但很可惜。

  都怪桐生和介,干嘛非要用她精挑细选的领带来给中森睦子做临时固定。

  哢哒。

  病房的门被关上。

  「那个……」

  今川织快走两步,追上了桐生和介。

  「见者有份吧?」

  「我是指导医,刚才打石膏我也在旁边指导了。」

  「而且那条领带本来就是我买的。」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意义明确。

  「晚上请你吃饭。」

  桐生和介也没有独吞的打算。

  「吃什麽?」

  「随你挑。」

  「那就银座的久兵卫。」

  今川织毫不客气地报出了东京最顶级的寿司店名字。

  那地方,一个人不吃个三五万是出不来的。

  而且还要提前预约。

  不过现在的东京乱成这样,估计也没人有心情去吃寿司,位子应该好订。

  「行。」

  桐生和介答应得很爽快。

  「我也要去。」

  跟在後面的白石红叶突然插嘴。

  今川织猛地回过头,眼神凶狠。

  「你去做什麽。」

  「那是我们的部门聚餐。」

  「你是东京大学的,不是我们群马大学的!」

  她像是一只护食的猫,全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在医院里面阴魂不散地跟着也就算了,现在连吃饭都要来?

  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

  就算是花桐生和介的钱,那也不行!

  「因为我也帮忙了。」

  她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刚才那个包的拉链是我拉开的。」

  「如果没有我,勇者大人拿不到战利品。」

  「按照地下城的分配规则,辅助职业有权分得一部分金币。」

  理由很充分。

  尽管听起来很奇怪,但也确实是事实。

  「让她去吧,正好人多热闹点。」

  桐生和介无所谓地说道。

  「哼。」

  今川织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算是默许了。

  既然出钱的人都不在乎,扭过头去不看那个讨厌的麻醉医。

  三人朝着电梯走去。

  此时的东京大学附属医院,虽然还是忙碌,但比起上午那种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已经好了很多。轻症患者被疏散了。

  重症患者都躺在床上挂着点滴。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盖过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去救命救急中心帮忙的医局员也陆续回来了。

  下班之後。

  三人来到更衣室,把身上的白大褂和刷手服换掉。

  今川织换回了便装。

  一件白色的长款风衣敞开着,内搭是柔顺的衬衫配上高腰阔腿裤,手里拎着一只简约的皮质手袋。白石红叶依然是那副女大学生的打扮。

  针织衫配牛仔裤。

  两人一齐站在医院门口。

  风格迥异。

  但都很养眼。

  桐生和介在路边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

  「去银座。」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人,脸上带着些许的诧异。

  毕竞今天东京发生了这麽大的事情。

  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这时候还有心情去银座这种高消费场所的,大概是脑子有点不正常。

  但他也没多嘴。

  反正计价器在跳,有钱赚就行。

  车子启动。

  窗外的街道显得有些空旷。

  往日里拥堵不堪的都心环状线,今天竟然一路畅通。

  警笛声偶尔从远处传来。

  这就是1995年3月20日的东京。

  所有人都被那个看不见的幽灵吓破了胆。

  「师傅,麻烦开一下收音机。」

  桐生和介靠在后座上,开口说道。

  「好的。」

  司机按下了按钮。

  滋滋的电流声过後,播音员严肃的声音传了出来。

  「根据警视厅最新消息,目前已确认死亡人数上升至8人。」

  「超过4000人被送往各医院接受治疗。」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今川织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霓虹灯。

  繁华的东京。

  灯红酒绿的银座。

  在这一刻,却显得有些虚幻。

  赤阪,一家不对外开放的会员制酒吧。

  这里没有那种吵闹的音乐,只有低沉的大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昏暗的灯光下,烟雾缭绕。

  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院长,杉山义信,正坐在真皮沙发上。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球的威士忌。

  电视里。

  那个年轻的医生正站在急救大厅中央,面对着几十个话筒,从容不迫地把功劳分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句「真正做出决定的,是杉山院长」。

  说得太好了。

  要是当年的小笠原诚司,就说不出来这种话。

  杉山义信晃了晃酒杯。

  冰球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着,他仰起头来。

  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残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火。

  痛快。

  真的痛快。

  现在,全日本都知道,是他杉山义信果断下令,启动了预案,调拨了解毒剂。

  至於具体的细节?

  比如检伤分类是谁做的,洗消通道是谁建的……等等。

  说重要,也重要。

  但到了他这个位子了之後,其实就不那麽重要了。

  因为他是院长。

  他是这艘巨轮的掌舵人。

  所有的荣耀,最终都会汇聚到他的身上。

  「院长。」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老人走了过来。

  是小笠原诚司。

  他手里也拿着一个酒杯,不过里面装的是苏打水。

  「来了,坐。」

  杉山义信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小笠原诚司依言坐下。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电视屏幕上。

  新闻还在重播。

  画面里,桐生和介正弯下腰,给一个躺在地上的病人检查瞳孔。

  「这小子,还挺上镜的。」

  小笠原诚司笑了笑。

  「是啊。」

  杉山义信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如果不当医生,去当个演员,估计也能红。」

  「不过,当医生更好。」

  「当医生,能救人,也能当救世主。」

  他的话里有话。

  不过,小笠原诚司听懂了。

  救世主救的当然不是普通民众,而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声誉,是厚生省那些官僚的面子。

  这次事件,警察厅那边算是丢尽了脸。

  如果在医疗救治这一块再出大纰漏,那整个村山内阁都要集体辞职谢罪。

  而现在……

  媒体们都在忙着造神,忙着从这位国民医生身上榨取收视率。

  毕竟,那些整天待在家里的太太们,对这种沉重又恐怖的社会新闻,其实是不敢看太多的。太吓人了。

  她们更想看什麽?

  是一个在混乱中力挽狂澜、拯救生命的白衣骑士。

  这符合大众的审美,也符合媒体的需求。

  这对於那些坐在霞关办公室里的大人物来说,更是救命稻草。

  「压力小了很多啊。」

  杉山义信感叹了一句。

  大家都在关注着桐生和介的个人英雄主义。

  那麽,就没有人会去深究大学医院的急救药品,为什麽会储备不足。

  那麽,就没有人会去问,在事件发生後的前二十分钟里,急救中心为什麽是一片混乱的。

  「多亏了您的决断。」

  小笠原诚司点点头,帮院长倒满了酒。

  杉山义信哈哈大笑。

  他的脸上泛着酒後的红光,是权力带来的醉意。

  「小笠原君。」

  「厚生省的医疗局局长,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这次东京大学医院的表现,是典范,是值得全日本所有国立医院学习的榜样。」

  「不过这不重要。」

  「那个「重度外伤救治体系重建』的项.…」

  「这笔预算,现在已经是除了东京大学之外,没人有资格拿。」

  杉山义信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那可是一百亿门啊。

  有了这笔钱,可以买最新的设备,盖新的大楼,扩充实验室,可以养活无数的医生。

  谁拿到了这笔钱,谁就是未来十年日本外伤急救领域的规则制定者。

  庆应大学想要,京都大学也想要。

  他们一直在活动,甚至搬出了好几个议员来施压。

  但如今……

  在灾难医学与创伤急救联合研讨会上。

  小笠原诚司利用桐生和介的「损伤控制」论文,抢占了改革者的地位。

  但这还只是纸上谈兵,最多只能算是铺平了道路。

  霞关里的官僚们更看重实效。

  而紧接着发生的沙林毒气事件,则成为了压垮旧势力的最後一根稻草。

  当其他医院因为缺乏检伤分类而陷入混乱时。

  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却靠着桐生和介建立的洗消通道和START检伤分类,井井有条。这对比太强烈了。

  本来就是日本医疗界的顶点,又经过了这两件事。

  那这个外伤救治体系变革的大旗,除了东京大学之外,还有谁有资格来扛?

  「恭喜院长。」

  小笠原诚司举起酒杯,由衷地说道。

  他的眼神有些混浊。

  杉山义信是院长,只负责拿钱,负责政治。

  但这个具体的体系重建工作,包括指南的编写、标准的制定,最後还是要落到他的头上。

  杉山义信的心情大好。

  他身体向後仰,陷进了柔软的真皮沙发里。

  「不过。」

  「厚生省那边是松了口,不过具体的实施细则,还是要由我们来定。」

  「这个重度外伤救治中心的标准,门槛要设得高一点。」

  「设备要最先进的,人员配置要最高级的。」

  「最好是,除了我们东京大学和几家核心关联医院,其他的医院,哪怕是私立名门,也够不着这个门槛。」

  「只有这样,资源才能集中。」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效率。」

  杉山义信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似乎在字斟句酌。

  他说得冠冕堂皇。

  但其实……

  门槛高,意味着只有他们圈子里的人才能分这块蛋糕。

  那些没有门路、没有资金的地方医院,只能在这个体系的底层打转,永远也别想染指核心利益。顿了一顿之後,杉山院长忽然身体前倾。

  「小笠原君,你是整形外科的教授,也是这次学会的理事长。」

  「只能辛苦你一下了。」

  说着,他还伸手拍了拍小笠原诚司的膝盖。

  「定不辱命。」

  小笠原诚司赶紧欠身。

  「还有个事………」

  杉山义信的话锋一转。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电视屏幕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桐生和介,确实是个人才。」

  他想起了在救命救急中心门口,桐生和介主动把话筒让给他的那一幕。

  有本事的人多的是。

  东京大学里每年毕业的天之骄子就不在少数。

  但既有本事,又能在关键时刻摆正自己位置,不抢上级医生风头的人,太少了。

  「既然来都来了,就把他留下来吧。」

  他摇晃着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的痕迹。

  「不过,入局的事情,不用太着急。」

  「先吊着他。」

  「让他知道,东京大学的门槛是很高的。」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年轻人是不会珍惜的。」

  当院长多年了,杉山义信自然是深谙用人之道。

  既要给甜头,又要立规矩。

  就这麽简单的几个字,让他将多少天之骄子的棱角都磨平了。

  「这……」

  然而,小笠原诚司却面露难色。

  「怎麽,有什麽问题?」

  杉山院长擡起头,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难道是西村澄香不放人?」

  「一个快退休的老太婆,守着个乡下医局,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只要桐生和介自己愿意来。」

  「她还敢说半个不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这就是东京大学的傲慢,也是杉山义信的傲慢。

  「杉山院长……」

  小笠原诚司苦笑一声,小心翼翼地说道。

  「问题就是………」

  「桐生君他,不太愿意来……」

  话音落下,空气立刻安静下来。

  杉山院长愣了一愣,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一个小医生,还不愿意?

  他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一个无给医局员的名额,都能打破头?

  过了一阵。

  习惯了别人纳头便拜的杉山院长不怒反笑,双手拍掌。

  「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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