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们被各自的指导医领走,去熟悉病房和更衣室。

  「今川医生,还有桐生君。」

  水谷光真脸上带着随和的笑容。

  「跟我来一下。」

  两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他走进了那片半独立的办公区。

  百叶窗被拉上了一半。

  水谷光真端起办公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温水。

  「今天新财年开始了。」

  「医局里进了新人,大家的心气都很高。」

  他像是个闲话家常的长辈,语气不疾不徐。

  「不过,除了新人的事情之外。」

  说着,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封面上印着几行端正的黑体字。

  他将这份文件推到了办公桌的边缘,示意两人看。

  今川织低下头去看了一眼。

  《北关东广域创伤急救统括运用试行计划》。

  顿时,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水谷教授,这是……」

  今川织擡起头,眼神里带着恰如其分的疑惑。

  她没有伸手去碰。

  在大学医院里,有些东西一旦拿起来了,再想要放下,可就不容易了。

  水谷光真笑了笑,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是厚生省那边刚刚下达的指示。」

  「为了应对以後可能出现的大规模灾害和重度外伤。」

  「要在高崎市的国立综合医院,设立一个临时的救命救急据点。」

  他的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

  「试行计划,三个月。」

  「不仅是我们群马大学,还有枥木县的独协医科大学,以及茨城县的筑波大学。」

  「北关东的三家大学医院,都会各自抽调一支外科小队过去。」

  「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

  「不是让你们一直在那,实行的是轮换。」

  水谷光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用尽量简短的话交代了一遍。

  今川织越听,心就越凉。

  重症外伤。

  她当然这意味着什麽。

  是无休止的加班。

  是半夜三更被电话吵醒,去处理那些被车撞得血肉模糊的伤患。

  是连轴转的手术,是随时可能断掉的睡眠。

  最关键的是……

  那种被紧急送来的急患,大多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或者是连国民健康保险都交不齐的体力劳动者。没有高级病房。

  没有双手奉上的礼金信封。

  只有拿命换来的微薄基本薪水和少得可怜的补助。

  「水谷教授。」

  今川织的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想必这个任务非常重要。」

  「那按理说,应该派讲师级别的资深医生去带队吧。」

  她不死心地挣紮了一下,看看能不能把自己从这个泥潭里摘出去。

  毕竞她只是一个小小专门医。

  这种牵扯到三家大学医院同竞技的大场面,把重担压在她削瘦的肩膀上,多少有些不合适。「今川医生太谦虚了。」

  水谷光真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你在创伤骨科方面的经验很丰富。」

  「如果不是你在医局里的资历还不是很足,否则,你都可以胜任讲师了。」

  这确实是实话。

  「可是……」

  但是今川织咬了咬嘴唇,显然是还不打算就这麽放弃。

  「水谷教授。」

  「您知道的,我还有好几个择期手术的。」

  「不太走得开啊。」

  「尤其是,还有位住在VIP病房的社长,她的手术放在了一周之後。」

  「如果我去了高崎,这怎麽办?」

  「临时换主刀医生,病人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到时候闹起来,对医局的声誉也不好。」

  她仍在百般推脱。

  水谷光真一边听,一边拿起了桌上的文件夹。

  「今川医生,你先别急。」

  「跨地区、跨医院的合作,哪有那麽快。」

  「文件是下来了。」

  「但还有很多流程要走的。」

  「高崎那边的设备需要调试,护士和麻醉医的排班也要重新梳理。」

  「还有独协医大和筑波大学那边,也得协调好时间。」

  「这些琐事,医务科那边起码得忙上一两个月。」

  他将那份文件放回了抽屉里。

  说实话,水谷光真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今川织了,平日里的普通病人,她都是能躲就躲的。

  她会有这个反应,也是在预料之中。

  把任务硬压下去,当然可以,毕竟他是医局的助教授。

  但没必要。

  因为还有更好用的办法。

  正当今川织又编了几个理由,还想做最後的抗争。

  「水谷教授,我真的……」

  「桐生君也要去。」

  水谷光真摆了摆手,将她的话打断了。

  那天在居酒屋里,别人或许可能因为忙着喝酒没注意,但他可是坐在桐生和介旁边的。

  今川织的话音一滞。

  啊?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

  哦,原来他也在啊。

  从进门一直到现在,桐生和介就一直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像木头一样站着,一句话没说。所以……这说明什麽?

  这家夥,肯定是早就知道了。

  甚至可以说,十有八九,他就是这个事情的罪魁祸首!

  水谷光真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

  「咳咳。」

  他轻咳一声,收敛了面上笑容,板起脸来。

  「今川医生。」

  「你也知道,桐生君现在是严重创伤救治指南修订委员会的特别顾问。」

  「那他肯定是要去的。」

  「而你是他的指导医。」

  「按照医院的规矩,专修医去外派支援,指导医自然是要随行把关的。」

  不得不说,水谷光真认真起来也是真认真。

  「我知道了。」

  今川织轻轻咬着下嘴唇,有些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没办法。

  对方毕竟是助教授,她再推脱下去,就真的是不识好歹了。

  没办法。

  真让这家夥自己去了,万一他在复杂的抢救里出了什麽问题,那别人肯定是说她带出来的医生不行。她可不想看到那种事情发生。

  「我可以去………」

  「但是,我有个条件,那边的津贴和差旅补助,医务科要按最高标准来发。」

  没办法归没办法,该争取的还得争取。

  「这是自然。」

  水谷光真也知道今川织会提出这种要求。

  「不仅差旅费是最高标准。」

  「要是遇到夜间急救,或者是超时的连轴手术,补贴也比在本部高得多」

  「医务科那边,我会去打招呼的。」

  「而且,等这三个月的试行期结束。」

  「只要你们拿出来的成绩够看,把另外两家比下去。」

  「这就是你明年评讲师的硬资历。」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满。

  能不能评上讲师,最终还得看他明年能不能当上正教授。

  今川织听完,脸色才终於勉强缓和了一些。

  「那就多谢水谷教授了。」

  她微微欠身,算是彻底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桐生和介也跟着行了个礼。

  「好了,去忙吧。」

  水谷光真摆了摆手,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新病例。

  两人一起退了出去。

  外面的医局里依然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今川织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狠狠地瞪了桐生和介一眼。

  「都怪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高崎市。

  那地方,除了达摩不倒翁和乌龙面,还有什麽?

  「前辈,人要讲道理的。」

  桐生和介面色不改。

  「那不是水谷教授让你去的麽,跟我有什麽关系?」

  「少来。」

  今川织冷哼了一声。

  这家夥装无辜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桐生和介看着她那有些气恼的模样。

  「水谷教授不是也说了麽,津贴补贴什麽的都按最高标准的发。」

  「反正都是做手术。」

  「在哪里做不是做呢?」

  「前辈就当是换个地方上班好了。」

  他轻声安抚了两句。

  「那能一样吗?」

  今川织又是一声轻哼。

  那些都是从财政预算里抠出来的钱,能和有钱人们那种不求回报的心意相比吗?

  这种吃苦受累钱还少的事情,想一想就让人觉得头疼。

  但,木已成舟。

  不管是专门医还是专修医,终究只是制度里的齿轮。

  「到了那边。」

  她一脸冷漠地看着桐生和介,嗓音冷淡。

  「半夜如果有急诊电话。」

  「你去接。」

  「初步的创伤清创。」

  「你来做。」

  「病历文书,还有和家属的术前沟通。」

  「也全都交给你。」

  「我是指导医,我只负责在手术上把关。」

  这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终於让人想起了她是专门医。

  「是,我知道了。」

  桐生和介倒也没有异议。

  反正这些临床一线的繁琐工作,对他来说不过是日常而已。

  今川织倒是愣了一下。

  见他答应得这麽痛快,态度这麽好,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要说什麽好。

  她把手重新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

  过了几秒後。

  想到了。

  她伸手将鬓角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後。

  「要不是因为你是那个什麽特别顾问,我也不会被水谷那胖子要求去高崎市。」

  「我是被你拖下水的,这是你欠我的」

  「正好,过几天,我有一人工关节置换的手术。」

  「你来给我当一助。」

  她微微擡着头,一脸的得意。

  人工关节置换术是个体力活。

  尤其是髋关节置换。

  在手术过程中,助手要在长时间保持一个极度别扭的姿势,用巨大的力气拉开厚实的肌肉层。不仅是个技术活,更是个苦力活。

  这一场手术下来,助手的两条胳膊基本都要酸痛好几天。

  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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