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泉绘美已经睡着了。

  右手被摆在旁边的手术台上。

  上臂套着止血带,手掌朝上,手指被一根一根分开固定。

  被机器卷进去的那一段前臂,已经重新冲洗过一遍,但看起来还是很糟糕。

  皮肤被撕开,皮下脂肪和肌肉混在一起。

  有些肌肉是暗红色,有些已经发灰。

  伤口里还有细小的食物残渣、油污和清洗剂留下的黏腻痕迹。

  盐见贵之站在主刀位置。

  他没有急着动手,先把手术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大泽健一被挤到了二助的位置。

  说实话,盐见讲师在台上向来不算好伺候的,给他当一助,压力其实一直都不小。

  拉钩慢了,会被嗬斥。

  冲洗角度挡住视野,会被嗬斥。

  所以刚才被换到二助位时,心里已经默认了一件事。

  这台手术的配合,多半会很生涩。

  盐见讲师是不管年功序列的,只要在他的台上,他可不管你这个那个的,即便是助教授,也会被嫌弃。盐见贵之伸手。

  「刀。」

  器械护士递了上来。

  他先把明显已经没有希望的污染组织处理掉,动作很快,也很稳。

  「拉钩。」

  桐生和介的手直接就到了。

  盐见贵之视野一开,手里的刀就有地方走了。

  「冲洗。」

  「好。」

  生理盐水从伤口边上斜着打进去。

  角度很讲究,正好把血污推开,没有把本来就脆弱的断端冲得乱跑。

  吸引器跟着压上来,位置也不碍事。

  盐见贵之的眼神动了一下,嘴上什麽也没说,继续往下做。

  几分钟後,他又换了一个方向。

  「这里。」

  桐生和介手中的器械已经顺着过去了。

  两人的节奏越来越快。

  盐见贵之的手很稳。

  他下手很快,也没有多余动作。

  坏死的组织被一点点清掉,能留下的部分也被小心保住。

  这种伤最怕两件事。

  留得太多,感染会把後面所有修复都毁掉。

  切得太狠,病人以後连恢复功能的本钱都没有。

  几分钟後。

  大泽健一终於察觉到了不对。

  他下意识等了两次,等盐见贵之什麽时候开口说出那句「慢了」或者「挡住了」。

  可始终没能等到。

  就像那天的大雨里,自己在楼下等着的她。

  盐见贵之也感觉到了。

  刚想看深一点,拉钩已经轻轻把软组织抬开。

  正准备换角度,桐生和介的手已经往後退了半寸,空出刚够他进手的位置。

  这不是讨好。

  认真地说,讨好的人会过度积极,反而烦人。

  又过了十几分钟。

  盐见贵之开口说话的机会越来越少。

  弯盘里的废弃组织越来越多。

  原本乱成一团的创面,总算被清出了些层次。

  手术野里,坏死组织一层层清出去,能保住的尽量留下,不能留的也没有勉强。

  终於,探查进入到更深处。

  正中神经的走行总算露出来一段。

  「好视野。」

  盐见贵之终於忍不住低声感叹道。

  桐生和介附和了一句,把吸引器再偏开一点,让镊子能更方便地伸进去。

  盐见贵之把那段神经周围的血污拨开。

  大泽健一在旁边看着这两人的配合,多数时候只剩下帮忙维持无菌的工作,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了。明明是自己先来的。

  明明是自己跟盐见医生的台最多。

  怎麽会这样……

  「集中。」

  盐见贵之没有抬头。

  大泽健一心中委屈不已,但还是立刻打起精神来。

  盐见贵之没有再训他。

  这台手术还早,没人有空照顾一个小小专门医的情绪。

  清创探查还没结束。

  「标记线。」

  器械护士把线递过去。

  盐见贵之把能确认的断端先做了标记。

  桡动脉断端情况不好,尺动脉那边还有一点希望。

  神经断端也陆续被找出来。

  盐见贵之看了一眼手术野中被暴露出来的桡骨远端的骨折,伸出手来。

  「克氏针。」

  护士立刻递上针和电钻。

  在做功能重建前,要先恢复前臂长度和轴线,所以用克氏针做临时骨性稳定。

  桐生和介也已经把小泉绘美的前臂托到合适高度。

  腕部轻轻垫起,手掌微微向外转开。

  盐见贵之刚抬手,大泽健一就看见他又轻轻把手掌角度往外送了一点。

  动作幅度很小。

  小到旁人可能会觉得只是扶了一下。

  可针道立刻开出来了。

  骨端贴回去,前臂的轴线也稳住了。

  盐见贵之一针进去,第二针跟上,很快完成临时骨性稳定。

  不必纠正,不必多说。

  「桐生医生。」

  盐见贵之忽然开口。

  「是?」

  桐生和介疑惑了一下。

  他现在扶着前臂远端,指腹压在无菌巾外侧,手腕只往尺侧让了一点点。

  这个角度适合进针。

  如果牵拉方向不对,骨端会顶住,软组织会紧,整个手术野都会变得别扭。

  除非是主刀医生的水平不行。

  「在群马大学待得怎麽样?」

  盐见贵之这个问题来得很奇怪。

  在手术台上是可以聊天的,但这种询问别人的医局生活,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桐生和介倒也不在意。

  「很忙。」

  「这在哪里都一样,哪里的医生都很忙。」

  「食堂的咖喱有点咸,医局的冰箱经常被市川医生塞满便利店饭团。」

  桐生和介随口说了句。

  「还有呢?」

  盐见贵之手上动作没停。

  这不是他想听到的。

  桐生和介认真地想了一想。

  「今川医生不太喜欢胡萝卜,但会假装自己不挑食。」

  「啊?」

  盐见贵之的表情终於有些绷不住了。

  这都什麽跟什麽。

  这里又没有别人,想要控诉被上级医生欺压的辛酸血泪,可以说啊。

  上方的见学室里。

  今川织站在玻璃的後面,双手抱在胸前。

  她听不见下面在说什麽。

  可她看得见。

  做手术就好好做手术啊,聊天干什麽?

  筑波大学跟群马大学的关系,也没说熟络到这种程度了啊。

  这个盐见贵之,该不会憋着坏吧!

  不会有错。

  平白无故把别人的下级医生拉上台,又在台上说话,怎麽看都不像是个好人。

  她往前走了半步。

  可玻璃还是玻璃,听不见就是听不见。

  手术室里。

  盐见贵之已经开始做血管重建。

  大泽健一先从小腿取一段大隐静脉,准备倒置後作为桥接血管。

  显微镜被巡回护士推了过来。

  高崎国立医院这台手术显微镜,是高级货。

  双目镜,脚踏调焦,同轴照明,还有给助手看的侧方目镜。

  它能把一条细到肉眼只能勉强分清的血管,放大到医生可以看见内膜和针脚。

  盐见贵之坐下。

  桐生和介也将眼睛对上了另一侧的目镜。

  镜下的世界一下子收紧了。

  被修整过的尺动脉断端泡在生理盐水里,管壁泛着一点湿亮的白。

  尺动脉那边的断端相对还能用。

  盐见贵之没有逞强。

  他选择先处理最有希望恢复掌弓灌注的那一路。

  「微血管夹。」

  器械护士把夹子递来。

  桐生和介已经把周围软组织往两边分开,留出一个刚够操作的窗口。

  「再低一点。」

  「好。」

  桐生和介的拉钩落下半分。

  盐见贵之先修整血管断端。

  他做得很仔细。

  显微镜下,9-0的尼龙线细得像一根黑色头发。

  桐生和介从另一只目镜里看着,忍不住想起了今川织。

  她喜欢先把空间收拾得更规整,再往里走。

  盐见贵之更直接,看见哪边能下针,就顺着哪边把路打开。

  可真要论到针尖落点、线结松紧,还有对血管脾气的拿捏,两个人并没有差出半档。

  「拉近半分。」

  「好。」

  「这里别压。」

  「明白。」

  盐见贵之说一句,桐生和介的手就立刻跟上。

  大泽健一心里更酸了。

  显微镜没有第三个目镜,他这下是连看都没得看了,无能地站在一边假装看得认真。

  过了不知道多久。

  盐见贵之处理完动脉後,又吻合两条伴行静脉,建立回流。

  最後几针落下。

  「松夹。」

  盐见贵之抬起手。

  桐生和介却没有动,而是先看了一眼近端血管的方向。

  「盐见医生,远端这里有一点扭。」

  「嗯?」

  盐见贵之停了一下。

  显微镜下,他顺着桐生和介让开的角度看过去。

  确实有一点。

  如果现在松夹,血流也许能过去,但这样的扭曲,术後很容易出事。

  「调整。」

  桐生和介把手里的牵拉方向改了一点。

  盐见贵之重新摆正血管走向。

  「松开吧。」

  这一次,微血管夹被打开。

  血液一点点通过吻合口,没有明显漏血。

  不过,远端一开始没有立即变好,手指的颜色还是差,指腹回弹也慢。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种等待最折磨人。

  前面做得再漂亮,血过不去,一切都没有意义。

  「温盐水。」

  桐生和介把温盐水递过去,又把小泉绘美的手掌托得高一点。

  盐见贵之没有说话,眼睛盯着指端。

  十几秒後。

  指腹终於慢慢泛出一点颜色。

  不是很好。

  「再等。」

  盐见贵之说。

  又等了几分钟。

  掌侧的颜色继续回来,指端回弹仍然慢,可已经不是死气沉沉的样子。

  大泽健一低低吐了口气。

  他刚才一直憋着,自己都没发现。

  「血供暂时过关。」

  盐见贵之也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肌腱。

  盐见贵之伸手要了新的针线。

  「屈肌腱。」

  器械护士立刻递了上来。

  他先按自己熟悉的津下缝合法处理了一条条件较差的肌腱。

  手法很好。

  既没有卖弄,也没有迟疑。

  做完这一根後,他没有抓紧时间,接着做下一根,而是抬起头来。

  「桐生医生。」

  「你来,先按津下缝合法做一根。」

  盐见贵之语气平淡。

  大泽健一愣了一下,偷偷看了这位讲师一眼。

  不久前桐生和介在处置室里说的Tang法缝合,难道不打算用这个麽?

  那叫他进台是干嘛的?

  不理解。

  但也没敢问。

  「好。」

  桐生和介倒也没有反对。

  自己所拥有的「肌腱修复与吻合术·高级」技能,也涵括了这个缝合法。

  他接过针持,站位往前挪了半步。

  盐见贵之指定的肌腱是一根损伤相对清楚,断端条件也还可以的。

  哪怕是个普通专修医,都能完成。

  那就更没什麽压力了。

  大泽健一毕竞跟着盐见贵之好几年了,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这是在一点点放权限。

  盐见贵之没有把位置完全让开。

  他的手还留在术野旁边,眼睛也没有离开那根肌腱。

  「动作轻一点。」

  「好。」

  桐生和介低声说了一句。

  他落针很快。

  盐见贵之从旁边看着,没有出声打断。

  最後打结时,桐生和介还特意把结位留在不会直接摩擦滑车的位置。

  「牵一下。」

  盐见贵之伸出镊子,轻轻拨了一下那根缝好的肌腱。

  桐生和介照做。

  断端没有散,线也没有勒进组织里。

  盐见贵之看了一会儿。

  这时也确认了桐生和介的基本功十分紮实。

  即便比起自己来,恐怕也不遑多让。

  津下缝合法人人都学。

  可同样一根肌腱,有的人缝完像勉强捆住,有的人缝完还能看出以後活动的余地。

  盐见贵之生性谨慎。

  「再做一根。」

  桐生和介把手往回收了一点,等器械护士换线。

  第二根肌腱条件更差一些,但他同样完成地没有任何意外。

  「你刚才说Tang法……」

  盐见贵之再次开口,语气里还是听不出什麽情绪。

  桐生和介把话接住。

  「核心线,几股?」

  「看断端条件,至少四股核心线,条件允许可以再增强,线结不能堆在滑行面上,张力要够,但不能把肌腱勒死。」

  「环抱缝合呢?」

  「要做,但不是靠它承担全部力量,它更多是整理边缘,减少间隙,保护滑行。」

  盐见贵之一连问了好几个细节问题。

  Tang法他是的知道的。

  也练过几次。

  但那毕竟只是期刊上的新东西,放到急诊污染伤里,谁敢轻易拿病人冒险?

  所以他前面才一直用津下缝合法。

  「你做过?」

  「是,之前在沼田市综合医院做过几次。」

  桐生和介如实回答。

  这就让盐见贵之着实有些意外了。

  他指了指旁边另一根断端条件较好的屈肌腱,语气依然没有太多起伏。

  「这根,你先只做第一组核心线。」

  「好。」

  桐生和介再次接过针持。

  盐见贵之没有让开太多,只把术野让开一些。

  这既是允许,也是准备随时接手。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最新章节,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