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马大学医院的外来诊察区,就像被人拧开了发条。

  停不下来。

  忙得根本停不下来。

  拿着保险证的老人、抱着孩子的母亲、穿西装的会社员,还有拿着介绍状从地方医院赶来的病人,全都挤在长椅和走廊之间。

  叫号牌翻得飞快。

  护士在窗口後面喊名字,事务员低头核对保险证。

  纸质病历一摞一摞从架子上抽出来,又被塞进不同医局的木箱里。

  走廊尽头还有人抱怨。

  「我八点就来了,怎麽还没轮到?」

  「初诊要先填问诊票。」

  「昨天电话里不是这麽说的。」

  「电话里说的是带介绍状,不是说来了就能马上看。」

  事务员脸上已经笑不出来了。

  第三诊室。

  桐生和介把一份复诊病历递给今川织,又把上一位患者的X线片插进牛皮袋。

  「前辈,下一位是术後三个月复查。」

  「片子。」

  「在这里。」

  「关节活动度记录呢?」

  「刚才已经让患者在处置室量过了,背屈五十度,掌屈六十度,握力比上个月好一些。」

  「叫进来。」

  今川织拿起原子笔,在纸质病历上写了两行。

  桐生和介转身拉开门。

  外面立刻有好几道视线看过来。

  「田岛桑。」

  「是!」

  一名五十多岁的妇人赶紧站起来,手里还攥着装药袋的塑胶袋。

  旁边的丈夫比她还紧张,一起跟着进来。

  今川织看病的时候动作很快。

  问疼不疼。

  看活动。

  摸压痛点。

  看X线片。

  然後给出判断。

  能继续康复的,就让回家按计划练。

  需要调整药物的,就写处方。

  明显想多开止痛药的,她也懒得绕圈子,直接告诉对方不能这样吃。

  「你吃的是药,不是糖。」

  妇人被她一句话说得不敢反驳。

  毕竟,这个医生看起来有点凶,不是那种很好说话的类型。

  到了11点快到12点时。

  终於,挂号的病人都看得差不多了。

  没有什麽疑难杂症。

  肩周炎,腰椎压迫骨折复查,工厂工人的手指切割伤换药,小学生踢足球後脚踝肿痛……

  枯燥乏味的上午而已。

  桐生和介刚把三本复诊病历归好,负责分诊的外来护士就敲了敲门。

  她手里拿着一张临时初诊单,表情有些紧张。

  「今川医生。」

  「嗯?」

  今川织擡头。

  外来护士先看了一眼诊室里的挂锺。

  11点53分。

  这个时间很尴尬。

  问能不能加号,基本等於问医生今天中午还想不想吃饭。

  但是不问,又怕外面闹起来。

  「外面还有一位临时初诊,受付那边想问问,能不能加一个号。」

  外来护士把单子递了过来。

  「说是从东京来的,情况好像有点紧急。」

  「紧急?」

  今川织皱着眉头。

  真紧急的话,那就应该在东京的医院看病了,跑来群马县干嘛?

  她把原子笔帽扣上。

  「上午受付已经结束了,让他去救急外来。」

  「我也是这麽跟事务员说的,但是,对方好像不是普通人,像是个大会社的社长。」

  「这样响……」

  今川织说着,表面上还在犹豫,但手上却已经把原子笔笔帽扒开。

  挣钱嘛,不寒惨。

  每天都有不是普通人的人。

  地方议员的亲戚,会社役员的母亲,教授同学的朋友,某个诊所院长介绍来的熟人。

  谁都有可能给出高额礼金。

  她把初诊单接了过来,看了一眼。

  藤田智三十。

  住在东京都港区的高档小区里。

  保险证栏那里空着,旁边用铅笔写着两个字,自费。

  没有介绍状。

  没有详细受伤经过,只有一句「右踝疼痛肿胀,不能步行」的笼统表述。

  很不正常,很可疑。

  这样的人更有可能会给出高额礼金,避免医生乱说话。

  「让他进来吧。」

  今川织很快就见钱眼开。

  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是浪费半个小时。

  外来护士如释重负。

  她出去之後没多久,诊室门就再次被推开。

  先探进来的是一名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他弯着腰,手臂扶着身後的人,额头上已经全是汗。後面那位藤田智三十,一只脚几乎不敢落地。

  右裤脚被剪开,露出肿得发亮的脚踝。

  这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扭伤。

  皮肤被撑得很紧,内踝和外踝周围都有大片青紫,脚背也肿了起来。

  不过确实不是普通人。

  即便是夏天,也披着一件西装外套。

  这种人,平时大概连袖口露出多少都要讲究。

  就是现在看起来狼狈了些。

  白衬衫领口湿了一圈,领带早就松了,扣子还扣错了一颗。

  所以他脸上的烦躁和羞耻,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最後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桐生和介认出了她来。

  秋元晴子。

  高崎那家料亭里的仲居。

  那个把梅酒洒在他裤子上,想藉机跟他发生点什麽关系的女人。

  她今天没有穿和服。

  深色连衣裙,外面罩着薄外套,头发盘起,妆容精致。

  只是眼底有些发青,像是一整夜没睡。

  她大概也认出了桐生和介,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怎麽会是他?

  那个半点不解风情,还会问她要钱的恶魔医生。

  两人的视线只碰了一下,就错开来。

  桐生和介不想跟她叙旧,而秋元晴子也假装不认识他。

  「姓名。」

  今川织问。

  藤田智三十擡起眼,明显不太习惯被人这样问。

  但他还是咬着牙回答。

  「藤田智三十。」

  「年龄。」

  「48。」

  「受伤时间。」

  「昨晚。」

  「怎麽受伤的?」

  今川织仍在看着她。

  桐生和介手里拿着原子笔,也在准备记录。

  旁边的黑西装男人立刻低下头。

  秋元晴子的嘴唇也抿了起来。

  这两人的反应实在是过於明显不自然了,让人没法忽视。

  藤田智三十倒是神色如常。

  「踩空了。」

  「从哪里踩空?」

  「楼梯。」

  「楼梯?」

  今川织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拆穿。

  医生问受伤机制,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要判断受力方向。

  楼梯扭伤和从高处落下,脚踝骨折的形态完全不同。

  「查体吧。」

  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站在旁边的桐生和介当即戴上手套,蹲了下去。

  先摸足背动脉。

  还能摸到。

  皮温也还可以。

  脚趾能动。

  但每动一下,藤田智三十的脸就抽搐一下。

  「痛?」

  「废话。」

  藤田智三十差点骂出来。

  桐生和介擡头看了他一眼。

  「这位病人,小心血压。」

  「你……」

  「现在痛觉还在,循环也还在,这是好事。」

  桐生和介说完,又继续检查。

  内踝压痛明显。

  外踝更明显。

  下胫腓联合处一碰,藤田智三十的手指就猛地抓住椅子扶手。

  桐生和介立刻停下。

  「前辈,怀疑踝关节脱位骨折。」

  「嗯。」

  今川织已经在写检查单了。

  「先拍片。」

  「右踝正侧位、踝穴位,跟骨轴位,左腕正侧位,骨盆正位,腰椎侧位。」

  「再加CT。」

  她一边写,一边说。

  藤田智三十看着那一摞单子,脸色越来越差。

  「需要这麽多?」

  「那你昨天晚上就不该从二楼掉下来。」

  今川织面带微笑。

  「只拍脚腕,漏掉腰椎压缩骨折或者骨盆损伤,最後倒霉的是你,不是我。」

  「我说了是楼梯。」

  「那就当楼梯有二楼高。」

  今川织随口答应着,然後把申请单递给桐生和介。

  「带他去放射科。」

  桐生和介答应下来。

  推来轮椅,和司机一起把藤田智三十扶上去。

  来到放射科窗口前。

  这边也还在排着队,上午最後一批门诊病人都挤在这里。

  桐生和介把单子递进去。

  窗口里的技师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藤田智三十那只脚。

  「又是快下班来的?」

  「对。」

  「你们外来真会挑时间。」

  「麻烦铃木桑了。」

  「足,定。

  技师嘴上抱怨,手上还是把单子往前放了一格。

  这就是医院的日常。

  拍片时,藤田智三十痛得满头大汗,尤其摆侧位时,他几乎要把牙咬碎。

  桐生和介扶住他的膝盖。

  「这样不行,脚不要自己用力,越用力越疼。」

  「你说得倒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加油啊,展现出你的根性来,藤田桑。」

  桐生和介站着说话不腰疼。

  藤田智三十只能忍着。

  昨晚上,他从阳台翻出去时,也以为自己能忍。

  港区那间高级公寓的二楼不算太高。

  楼下还有修剪整齐的庭木。

  只要落地时姿势好一点,最多摔得难看些。

  门外的私家侦探已经让他没得选。

  他太清楚了。

  一旦被拍下来,一旦跟秋元晴子在一起的照片,落入律师手里……

  离婚倒是小事。

  重要的是,还会失去很多很多钱。

  他可是入赘的。

  东京救急车不能叫,附近医院不能去,私人医院也不一定保险。

  被抓到了,就可能成为把柄。

  所以,深夜里,让司机把车一路开出东京。

  他坐在後座,右脚肿得像要炸开,不用像他一样跳楼的秋元晴子,在旁边扶着他的肩膀,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放射检查还在继续。

  藤田智三十越想越烦躁,拍CT时,脸色已经黑得吓人。

  不过……

  CT室的技师又拿不到表达心意的信封,可不惯着他。

  「不要动。」

  「我根本没有动!」

  「脚趾。」

  「你这家夥在说什麽啊,脚趾动也不行?」

  「不行。」

  藤田智三十差点气到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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