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马县前桥市,一处农业交流会现场。

  几位地方官员正在为今年的优质卷心菜颁奖,冗长而乏味的致辞让人昏昏欲睡。

  山本大志站在会场边缘。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正在讲话的农业协会干事。

  无聊。

  极其无聊。

  这种连地方台晚间新闻都只能切个五秒钟空镜头的新闻,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

  说实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爆款新闻了。

  自从阪神大地震和沙林毒气事件的报导爆火之後,他在TBS里的地位水涨船高。

  但新闻是有时效性的。

  尤其是,观众的记忆比金鱼还短。

  要是没有持续的爆点,国民医生的热度迟早会降下去。

  所以他被新闻部寄予厚望,被部长派来群马县,要求他就死死盯着桐生和介。

  可是………

  这真的好难啊。

  桐生和介本人的生活,枯燥得让人绝望。

  即便自己都重回垃圾桶了,可偷拍到的几个镜头,还是没能拿到太多的收视率。

  观众想看的是英雄的跌宕起伏,是他从废墟里救出伤员,是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时创造奇蹟。而不是一个医生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医院,晚上不知道几点下班。

  手术。

  查房。

  病历。

  如此循环往复。

  连吃饭都是医院食堂里最便宜的定食。

  实在没有点国民医生该有的自觉。

  实在不行,跟个女明星什麽的,搞点绯闻出来也好啊!

  山本大志甚至怀疑,再这麽跟下去,再拿不到什麽有价值的线报,部长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他叹了口气。

  有点怀念起地下铁毒气事件那天了。

  要是能再来一次就好了。

  那才是真正能拉动收视率的冲突啊。

  就在他以为今天又要空手而归,准备招呼摄影师收工去吃碗荞麦面的时候。

  嘀嘀嘀。

  腰间的寻呼机忽然响了。

  山本大志低头看了一眼。

  一串只有他知道代表什麽含义的数字。

  来自群马大学医院内部买通的一个医事课的事务员。

  他当即快步走到会场外的一处公用电话亭。

  塞进硬币,拨通了号码。

  「喂?」

  「山本桑,出、出大新闻了!」

  电话那头,临时工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发着抖。

  「桐生医生出事了!」

  「就在刚刚,他在住院部楼梯间,把一个女人推下去了!」

  「那个女的满头是血,现在正躺在担架上哭着说桐生医生要强暴她!」

  「很多人都过去了,听说还要报警!」

  他说得很急,还带着些破音。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山本大志,脑子里也立时有一颗炸弹轰然炸开。

  性丑闻?

  暴力?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几秒。

  随後,心脏开始狂跳。

  咚。

  咚。

  咚。

  这哪里是大新闻。

  这简直就是核爆级别的新闻!

  「我现在过去!」

  山本大志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急急忙忙挂断了电话。

  小步快跑地回到会场。

  又一把抓住正在打哈欠的摄影师的领子。

  「收拾机器!」

  「可是山本君,那个卷心菜的颁奖还没开……」

  「去他妈的卷心菜!」

  山本大志表情凶狠,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

  很快,TBS的采访车在街道上不管不顾地一路狂飙,还连闯了两个黄灯。

  神之手陨落。

  白衣下的恶魔。

  国民医生的真面目。

  山本大志坐在副驾驶上,甚至连晚间特别新闻的BGM都想好了。

  必须是那种悲凉的,带着悬疑感和道德审判的交响乐。

  他太懂观众了。

  只要拍到桐生和介被警察带走的画面,只要拍到那个女人泣血的控诉……

  这个月的奖金,不,今年的年终大赏,非他莫属!

  10分钟後。

  采访车在群马大学医院的外来大楼的前一个急刹停下。

  山本大志拉开车门,扛着话筒就往冲。

  摄影师抱着机器跟在後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救急外来的大厅,已经围了不少人。

  保安正在拉警戒线。

  「让开!」

  「TBS记者!」

  「让一让,不要在这里挡着。」

  山本大志把胸前的记者证高高举起,硬生生从人群里挤出一条路。

  「快!快点!机器开机没有?」

  他回头冲摄影师低声问道。

  「已经好了。」

  摄影师比了个手势。

  镜头对准了前方的处置室,录制中的红灯也已经亮了起来。

  山本大志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迎接那足以引爆全日本的画面。

  桐生和介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地按住。

  冰冷的手铐戴在那双被称为「神之手」的手腕上。

  那位国民医生百口莫辩,面色颓然。

  然而……

  当他终於挤到黄色警戒线的最前排,举起话筒正要开口发问,却硬生生地愣在了原地。

  剧本,好像不对。

  前面不远处,确实有警察在场。

  但他们没有拿出手铐。

  桐生和介就在旁边。

  双方的态度甚至称得上客气。

  「桐生医生,事情的经过我们已经大致了解了。」

  「尽管们相信您,不过这次涉及刑事指控,按照程序,还是要请您配合调查。」

  「不会耽误太久的,实在抱歉」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警部补,还微微欠了欠身。

  「没问题。」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楼梯间已经让保安封锁了,最先赶到的护士也都在。」

  「谢谢配合。」

  警部补又低了低头。

  山本大志眨了眨眼。

  不是?

  这态度是怎麽回事?

  涉嫌侵犯女性,还把人推下楼梯,不应该先把侵害者控制起来吗?

  不过这也不怪他们态度这麽好。

  目前又没有证据能证明是桐生和介实施了侵害。

  全是秋元晴子的一面之词。

  而且,按照常理来推断,就算要桐生医生要实施侵犯,也应该是去会谈室之类的地方。

  跑楼梯去算什麽?

  而且……

  桐生和介之前在沼田市参与救治警员的事情,在群马县警内部并不是什麽秘密。

  一个被砍断手指。

  一个前臂的血管、肌腱和神经全部断裂。

  都是桐生医生做的手术。

  警察也是人,被砍了也是会受伤的。

  让他们把救命医生当成穷凶极恶的嫌疑人,直接按在地上戴手铐?

  至少也得先有点证据吧。

  於是。

  桐生和介擡手摸向白大褂内袋的微型录音机。

  在「全民皆保险」福利制度下,低廉费用带来海量就医需求。

  而一个合格医生的培养周期,起码要10年。

  供给侧存在不可逾越的滞後性。

  医生只能被迫在极端超负荷的状态下工作,诊疗质量不可避免地下滑。

  但患者可不管这个那个的,依然抱有对完美疗效的绝对期待。

  那麽随之而来的,医患冲突日常化。

  他按下了播放键。

  细微的底噪过後,秋元晴子那充满恶意与要挟的冷笑传来。

  「医生,别急呀……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

  「您说,要是让全日本的人都知道,他们心目中的国民医生,其实是个在医院楼梯间里对柔弱女性施暴的禽兽。」

  「那会怎麽样呢?」

  紧接着,便是她突然变调的凄厉尖叫。

  「桐生医生,请你不要这样!」

  随後是一阵身体顺着楼梯滚落沉闷撞击声。

  这位警部补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不必多余的辩解,也不必任何复杂的推理。

  这段录音,已经铁证如山。

  旁边年轻些的警员已经把证物袋取了出来。

  桐生和介便将录音机放进去。

  警戒线外。

  山本大志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厅里人多眼杂,再加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根本听不清那个黑乎乎的小方块里到底放了什麽内容。但他毕竟是个老新闻人了,最擅长的就是捕捉肢体语言。

  几位警官的的姿态松弛了下来。

  那麽,录音机的能够证明桐生医生清白的关键性证据了。

  这时。

  处置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妇产科医生摘下口罩,快步走了出来。

  「患者的流产已经确认。」

  「她现在是不全流产,宫腔内还有残留,出血还没有停止。」

  「我们已经完成抽血、超声和术前评估,接下来要送妇产科手术室,进行子宫内容清除术。」「在手术之前。」

  「警方如果要询问,只能控制在两分钟以内。」

  她的语速很快。

  流产不等於一定要立刻推进中央手术部。

  处置室负责止血、清创、生命体徵监测,以及妇产科会诊。

  等确认要手术以後,才会转入妇产科手术室。

  当然,继续出血和宫腔残留,显然也不能让秋元晴子躺在这里陪警察慢慢聊天。

  「明白。」

  警部补点了点头。

  他走进处置室。

  秋元晴子的脸色已经因为失血和恐惧变得苍白。

  看到警察进来,她立刻抓住床单,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警察先生………」

  「就是桐生医生,他想要侵犯我,我不答应,他就把我推下去了!」

  「我的肚子好痛……」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嘶力竭。

  警部补没有安慰她,但也没有表现出怀疑。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

  「秋元小姐,桐生医生推你时,站在什麽位置?」

  「他……他站在我的上面。」

  「用哪只手?」

  「也就是说,他站在比你高的台阶上,从正面用右手推了你的胸口?」

  「对。」

  秋元晴子回答得很快。

  只要说得足够快,足够坚定,就会显得像是真的。

  然而……

  刚刚检查完秋元晴子身上的外伤,站在旁边的今川织却突然冷笑一声。

  「这位警官。」

  「抱歉,我想提醒一下。」

  「患者的额头有一处浅表裂伤,掌根、双侧肘部和膝盖前方存在擦伤,右肩外侧有连续三处碰撞痕迹。「後脑、背部和腰骶部反而没有明显撞击。」

  「这说明什麽?」

  「说明她在下落过程中一直保持着屈曲保护姿势。」

  「头低下,手臂护住面部,身体侧过来,用肩膀和膝盖承受撞击。」

  「这不是无准备地被人推下去後,通常会出现的受伤方式。」

  「当然。」

  「仅凭这些,不能确定患者是主动滚下去的,但至少她在摔落之前有充分准备」

  她顿了顿,看了秋元晴子一眼,又接着补充。

  「她连衣裙扣子的缝线是从内向外断裂。」

  「简单来说……」

  「是患者自己从里面扯开的。」

  今川织说完,还淡淡地笑了一笑。

  「不……」

  秋元晴子立刻就慌了起来。

  「不是的。」

  「我当时太害怕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摔下去的!」

  「警官先生,你们要相信我!」

  「我难道,我难道会拿自己的清白,拿自己的孩子去诬陷桐生医生吗?」

  她急急忙忙地解释着。

  警部补没有回答。

  他让同行的警员把医生的初步检查意见记录下来。

  之後,又徵得妇产科医生同意,对秋元晴子衣物和能够看见的伤痕进行了拍照留存。

  「秋元小姐,治疗优先。」

  「等手术结束後,我们会再次向您确认。」

  「同时,我们也会检查楼梯间、询问相关的证人。」

  他说得很客气。

  可这种客气,跟对待桐生和介时完全不同。

  少了尊重。

  多了公事公办。

  秋元晴子也发现了自己好像站在了世界的对立面。

  怎麽会这样……

  手术室的转运人员很快到了。

  她被推了出去。

  经过大厅时,她看见了警戒线外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一瞬间。

  她眼底又重新亮起了光。

  记者!

  只要记者把事情播出去,只要全日本的人都先入为主地相信她,医院迟早会扛不住舆论压力。可还没等她开口,保安便已经挡住镜头。

  「患者隐私,禁止拍摄!」

  「请退後!」

  「不要阻碍医疗通道!」

  随行的护士也迅速将薄毯向上拉起,遮住了她的脸。

  山本大志顿时急了,恨不得能钻过警戒线。

  晚间特别新闻总不能对着一条毯子放悲凉交响乐吧!

  他身旁的摄影师,努力踮起脚,最终也只拍到了一张被白色薄毯盖住的转运床。

  那他们这一路的交通违章,终究是错付了麽。

  「继续拍。」

  山本大志咬了咬牙。

  来都来了。

  总不能真空着手回去。

  摄影师把镜头重新转向警戒线里面。

  被封锁的楼梯间。

  正在记录证言的警员。

  还有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的桐生和介。

  这种反差,也勉强算个素材了。

  几分钟後。

  山本大志这才擡起手。

  「先这样吧,你先回去车上等我。」

  「诶?」

  摄影师愣了一下。

  山本大志摆了摆手,催促了一句。

  「去吧。」

  摄影师毕竟只是负责拍画面的,既然山本大志没多说,他也不好多问。

  山本大志等他走远,也转身钻进了安全通道。

  来到医院後门外。

  两栋建筑之间,这里又一条平时没什麽人经过的狭窄通道。

  山本大志在这里等了几分钟後。

  一名穿着灰色事务服的年轻男人,从里面探出了头。

  「山本桑,这里。」

  他还招了招手。

  「我赶时间,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山本大志开门见山。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万门钞票,折好,塞进他的工作服口袋。

  事务员低头看了眼口袋,吞了口唾沫。

  「事情是这样的……」

  「那个女人,我中午见过。」

  「她在一楼公用电话亭里打了很久的电话,还一直提什麽孩子、5000万、记者。」

  「後来我就听医生们说,那个女人摔倒时的姿势不对…」

  他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包括听到的警察的判断。

  山本大志足足沉默了好几秒。

  然後,呼吸再一次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神之手陨落,当然是大新闻。

  可这只能消费一次。

  观众震惊,愤怒,骂几句道德败坏,然後电视台再请几个评论员出来痛心疾首,也就差不多了。但反转就不一样了。

  山本大志都已经想好了节目结构。

  开场时,先把气氛做足。

  让观众们看到警车、警戒线、被遮挡起来的女人,以及站在现场的桐生和介。

  让他们下意识以为,被全日本捧起来的国民医生,是否真的在白衣之下藏着另一张脸?

  让观众怀疑,不约而同地问一句「不可能吧」。

  然後,再用一种沉痛而克制的语气告诉他们,警方正在调查,医院方面暂不回应,真相仍然不明。等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後。

  这时再把「知情人士」的爆料,一点点往外放出去。

  接着,再想办法从警方那里,把桐生和介拿出来的录音内容,也搞到手。

  最後。

  把镜头切回桐生和介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在最下面打上两行字幕。

  【如果连救过无数人的医生,也可能在一瞬间被恶意摧毁。】

  【那麽,我们究竟该相信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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