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後。

  值班护士抱着蓝色住院文件夹回来了。

  後面还跟着一名看护妇。

  腕带、住院同意书、病历纸、饮食登记单,一样样摆到床边。

  「月见里桑,请把姓名、住址和紧急联络人先写一下。」

  「好。」

  月见里桃华接过原子笔,这次没有再说笑。

  桐生和介站在一边,没有多插话。

  等把资料都填完了之後。

  月见里桃华重新擡起头。

  「医生。」

  「嗯?」

  「我能先打个电话吗?」

  「给家里?」

  「给会社。」

  「那你打吧。」

  「谢谢。」

  月见里桃华低头把包口重新合上。

  一旁的护士把角落里的电话机拖了过来,先替她拨通外线,又把听筒递给她。

  转了两次,总机那边才有人接。

  「喂,这里是山科贸易。」

  「我是月见里。」

  「啊,是你啊,你今天怎麽没来?」

  「课长,非常抱歉,我现在在医院,今天回不去了,要先住院。」

  「住院?」

  电话那边安静了半秒,随即声音就大了起来。

  「你不是只扭了一下吗?」

  「那今天下午,大阪那边的样卡谁去送?」

  「谁同意你住院了的?」

  「赶紧回来!」

  一连的质问,完全不给人说话的时间。

  月见里桃华早有预料,便赶紧将话筒拿远了些。

  好在,没多久,电话那边似乎有人说了句「大阪那边又来电话了」。

  然後。

  嘟

  电话忙音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月见里桃华还握着听筒,半天没有动。

  桐生和介也没有插话。

  这种事情,在医院里其实不算少见。

  过了一阵之後。

  月见里桃华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手背轻轻贴了一下额头。

  「真过分啊。」

  她低低地说了一句。

  月见里桃华低下头去,吸了口气,再擡起头时,脸上又重新变成了那种若无其事的样子。

  「医生,让你见笑了。」

  「没事,你还要联系你家里人吗?」

  「要。」

  这一次,她拨号的速度快了一些。

  电话响了好几声之後。

  「姐姐,是我。」

  「嗯,我现在在医院。」

  「你先别着急,不是很大的事,就是扭了一下脚,医生要我住院。」

  「真的。」

  「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好。」

  挂断电话了之後。

  月见里桃华整个人反而安静了下来。

  现在是早上10点多。

  外面太阳很好。

  从救急外来到整形外科的病区,要经过一段长长的连廊。

  来到一个4人间的病房。

  靠窗那位老太太正看着午间连续剧,床头小电视开得很低。

  斜对面一位中年女病人正在慢慢削苹果。

  月见里桃华被推进来以後,大家都擡头看了一眼,然後又各做各的事。

  护士掀开帘子,把她安顿了进去。

  「这边的呼叫铃在这里。」

  「洗手间在病房外面右手边,不过你不能自己去,要先叫人。」

  「晚饭五点半送来。」

  「晚一点会有病区护士给你送药过来。」

  她又交代了几句,就先去忙别的了。

  月见里桃华一一应下。

  白天的医院有种很特别的忙碌感。

  外科永远不会没事做。

  桐生和介自然不可能跟着送月见里桃华回病房的。

  他这边刚回到医局,就收到了来自一般外科的会诊单,是一个锁骨骨折的老人家。

  刚看完,还没坐下来,就又被叫去救急外来。

  停不下来,真的停不下来。

  直到傍晚时分。

  桐生和介手里拿着新开的医嘱单,又来了病区一趟。

  进门後。

  月见里桃华已经换上了病号服,右脚垫高,晚饭吃了一半。

  她的姐姐已经过来了。

  是位上了些许年纪,但风韵犹存的少妇。

  她先站了起来,对着桐生和介连着鞠了两次躬,说着感谢的话,还硬给他塞了几个苹果。

  「太客气。」

  桐生和介推脱不过,只能收下。

  把该交代的都说完了之後,便打算交班回家。

  月见里桃华却叫住了他。

  「桐生医生。」

  「嗯?」

  「今天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月见里桃华坐在床上,微微地鞠了鞠躬。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还有……」

  月见里桃华把自己的小皮包重新拉到腿边,从里面翻出一张名片。

  「医生,这是给您的。」

  「我们会社尽管小,但什麽都做一点。」

  「医生要是想买什麽,不想去百货店挨宰,可以找我帮忙哦。」

  「从关西那边的传统布料,外面进来的电子产品,录像机、随身听、手表这类东西,只要市面上有的,我都有办法。」

  「就作为我给您添麻烦的道歉了。」

  她把名片递过去。

  纸质不算多讲究,印得倒很清楚。

  日东通商,营业三课。

  桐生和介看了她一眼,不久前她给会社打电话时,可不像很有办法的样子。

  「好。」

  但他还是应了下来。

  将月见里桃华的事情处理完,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从病房出来。

  桐生和介将口袋里的寻呼机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还是开不了机。

  大概是里面的线路板烧坏了。

  他叹了口气。

  只能和医院的紧急联络系统暂时脱钩了。

  算了,今晚就当是难得的清静吧。

  回到医局。

  市川明夫和泷川拓平两人围在阅片灯前,在讨论一个病人的CT。

  「看这里。」

  「外踝这条骨折线很清楚,远端还有一点移位。」

  「再看这一块。」

  「後踝骨块也带下来了,关节面对位不太好,单靠石膏固定不够。」

  泷川拓平现在指导市川明夫这样的研修医时,已经有了几分前辈的架子。

  桐生和介没有过去打扰。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从病历架上抽出下午刚收进来的几个病人的病历。

  术前评估,术後第一天记录,还有出院小结。

  每份都要确认签字。

  枯燥。

  乏味。

  却是医生工作中绕不开的一环。

  晚上七点十五分。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前桥市并不算宽阔的街道上,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

  医局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要麽是今天值班,要麽就是有处理不完的文书工作。

  桐生和介将手里的原子笔往桌上一丢。

  终於要结束这一天了。

  他将白大褂脱下,正要离开时,发现市川明夫已经坐在桌前,正奋笔疾书。

  「还没准备回去?」

  他走近了,问了一句。

  「快了,快了。」

  市川明夫赶紧把手里的几张化验单整理好。

  「不过水谷教授让我在今天下班前,把这周的术前讨论会资料先整理出来。」

  他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这就是研修医的日常。

  「那我先走了。」

  桐生和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同情。

  从医局出来之後,职员通道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

  白天人来人往时,这里总有人推着车、抱着片袋、拿着便当匆匆走过。

  到了晚上,就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

  来到一楼。

  值班保安坐在入口旁边的小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旧周刊,看一页,打一个哈欠。

  桐生和介本来没有在意。

  直到又往前走了两步,他才停下来。

  那边站着一个人。

  是今川织。

  她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穿着浅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裙,手里拿着一个便利店纸杯,脚边还有两个空咖啡罐。

  大概已经等了一阵子。

  按理说,今川织是从来不会在医院里多待一分钟的。

  桐生和介赶紧走了过去。

  「前辈?」

  他叫了一声。

  今川织转过身来。

  「嗯。」

  她脸上没有什麽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前辈,这麽晚了还在这,是在等我?」

  桐生和介看着她的脸。

  今川织也在看着他。

  按理说,这种时候,她该轻轻地冷哼一句,嘴硬地说一句「没有专门在等,只是碰巧而已」之类的话。但……几秒钟之後。

  今川织轻轻地咬了咬红唇,对上了桐生和介的眼睛。

  「对,我是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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