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阳光透过张艳红家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细的金线。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但远处街道传来的零星车声,已昭示着新一天的开始。

  张建国几乎一夜未眠。身下过于柔软的床垫让他腰背不适,房间里恒温恒湿的空气让他口干舌燥,更重要的是,心头那沉甸甸的、混合着悔恨、无措和巨大隔阂的情绪,让他辗转反侧。天刚蒙蒙亮,他就轻手轻脚地起床,摸索着穿上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裤,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听着这所陌生房子里寂静的、近乎真空的声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他想去厨房倒点水喝,可想起昨晚女儿家那个一尘不染、充满各种他不认识的家用电器的开放式厨房,又怯了步。他像个闯入者,被困在这精致的牢笼里,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张艳红起来了。他立刻挺直了背,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审判。脚步声在客厅停顿,接着是烧水壶启动的轻微嗡鸣,然后是咖啡机工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靠近,轻轻敲了敲他的房门。

  “爸,您醒了吗?我弄了点早餐,您洗漱一下出来吃吧。” 张艳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带着晨起惯有的、略微沙哑的质感,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也没有刻意的疏远。

  “哎,哎,醒了,醒了。” 张建国连忙应道,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用手指胡乱梳了梳花白凌乱的头发,这才打开房门。

  张艳红已经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扎着,素面朝天,与昨日职场丽人的干练形象截然不同,多了几分随性。她看了一眼父亲依旧局促不安的样子,指了指客用卫生间:“洗漱用品都给您放好了,新的。用热水,左边是热水。”

  早餐很简单,烤好的吐司,煎蛋,牛奶,还有洗好的水果。张艳红自己面前是一杯黑咖啡。两人在宽敞明亮的餐厅里对坐,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初升的朝阳和鳞次栉比的高楼。张建国小心翼翼地吃着,生怕弄出太大声音,或是不小心碰倒了什么。吐司对他来说有些干硬,煎蛋的熟度也和他习惯的不同,但他吃得异常认真,仿佛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任务。

  “昨晚睡得还习惯吗?” 张艳红喝了一口咖啡,随口问道,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浏览着早间新闻。

  “习、习惯,挺好的,床软和。” 张建国连忙回答,声音干涩。习惯?怎么可能习惯。但他不敢说。

  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张艳红似乎意识到这种刻意的、流于表面的对话更让人尴尬,她放下手机,看向父亲。老人低着头,专注地、近乎虔诚地对付着那片吐司,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刺眼,握着牛奶杯的手,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微微颤抖。

  那双手,曾经也很有力,能扶稳犁铧,能抡起铁锤,能将她高高举起(尽管是很久远、模糊的记忆了)。可如今,它们只会在精致的瓷器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和不安。

  “爸,” 张艳红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一会儿我们去江边走走。那边空气好,也宽敞,不挤。” 她没有用“逛”,也没有用“玩”,用的是“走走”,一个更中性、更轻松的词汇。

  “好,好,听你的。” 张建国点头,依旧不敢抬头。

  上午的江边,风有些大,但阳光很好,开阔的江面波光粼粼,对岸的城市天际线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公园里,有晨练的老人,有嬉闹的孩子,有遛狗的年轻人,也有像他们一样,只是散步、看风景的游人。城市的喧嚣在这里被江风吹散了些许,多了几分闲适。

  张建国起初依旧很拘谨,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微微佝偻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张艳红身边半步远的地方,目光不敢乱看,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规则,让他畏惧。张艳红也不多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偶尔指一指江上的货轮,或者远处造型奇特的建筑,用简单的词语介绍两句。

  走了一会儿,张艳红在一处面向江面的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会儿吧,爸,歇歇脚。”

  张建国迟疑了一下,才拘谨地坐下,依旧和女儿保持着一个人的距离。江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初春的微寒。远处,一群白色的江鸥在盘旋鸣叫。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风声和水声。但这沉默,与昨晚在包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充满压抑情感的沉默不同,也不同于今早在家那种尴尬的、小心翼翼的沉默。这是一种相对放松的、被自然环境和开阔空间稀释了的沉默。

  张艳红看着江面,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爸,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被隔壁二狗子他们欺负,抢了我的沙包,还把我推倒在地的事吗?”

  张建国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努力回忆的痕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确定地、带着浓重口音迟疑道:“好像……好像有这么回事?你……你哭了,膝盖磕破了。”

  “嗯,” 张艳红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哭着跑回家,想找您告状。您当时在院子里劈柴。”

  张建国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他隐约预感到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陈旧的裤料。

  “我拉着您的裤腿,说二狗子他们欺负我。您停下劈柴,看了看我流血的膝盖,” 张艳红顿了顿,目光依旧望着江面,声音很轻,“然后您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说,‘丫头,以后离他们远点。咱惹不起,躲得起。’ 然后,您就继续劈柴了。”

  张建国的脸,在江风吹拂下,迅速失去了血色。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不是记得这件事本身,而是记得那种感觉——那种面对女儿委屈的眼泪和期待的眼神时,内心涌起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和懦弱。他不敢去找二狗子家理论,怕惹事,怕被人说闲话,怕对方家里男丁多,自己吃亏。他只能用那句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丝责备(怪女儿不懂事)的“惹不起躲得起”,来打发女儿,也来安慰自己那可怜的自尊。他以为那是“息事宁人”,是“明哲保身”,可现在被女儿以如此平静的语气重新提起,他才无比清晰地看到,那是一种多么残忍的、对幼小心灵的漠视和伤害。他没有保护她,甚至没有试图去保护她,只是教她退缩,教她忍让。

  “我那时候,特别委屈,也特别……恨您。” 张艳红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叙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不是恨您不帮我打回去,是恨您连一句‘疼不疼’,或者一句‘别怕,爸在’,都没有。您只是让我躲开。好像我的委屈,我的眼泪,都是麻烦,都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江风似乎更冷了。张建国佝偻的身体颤抖起来,他紧紧咬住牙关,才没有让那痛苦的呜咽冲出喉咙。他以为那场痛哭流涕的忏悔,已经把他心里最脓的疮都挤破了,可原来,还有那么多细小的、他早已遗忘、女儿却清晰记得的刺,深深地扎在骨血里。

  “后来,我就不怎么跟您说话了。” 张艳红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瞬间被风吹散,“有什么事,要么自己扛,要么找姐。我知道跟您说也没用,您不会帮我,说不定还要怪我惹事。” 她转过头,第一次,在今天的散步中,正视着父亲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澈,“所以,爸,您看,不是您昨天晚上说了对不起,那些事,那些感觉,就没了。它们一直都在。只是我现在长大了,强大了,不再需要您保护,也不再需要您为我主持公道了。我能保护我自己,也能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父女之间那道最深、也最隐秘的伤口——不是重大的偏心事件,而是日积月累的、在无数细小关头缺席的父爱,那种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累积起来的、彻底的信任丧失。

  张建国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滚落。这一次,没有嚎啕,没有激动的忏悔,只有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悲哀。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女儿们早已不是需要他羽翼庇护的雏鸟,她们是翱翔天际的鹰。他的忏悔,他的眼泪,于她们而言,或许连“迟来的安慰”都算不上,只是一份来自过去的、早已过期的、无用的证明,证明她们曾经受过的伤,真实不虚。

  “我……我不是个东西……” 他低下头,粗糙的手掌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破碎,“我那时候……咋就那么怂……我……”

  “爸,” 张艳红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不再冰冷,“我今天跟您说这个,不是要您再道歉,也不是要您更难堪。那些事,都过去了。我说出来,是因为我觉得,您既然大老远来了,把憋了几十年的话都说了,那有些事,我也该让您知道。不是为了互相伤害,是为了……说开。就像您说的,憋着,难受。”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剧烈颤抖的肩膀,声音放缓了些:“我知道您那时候不容易。妈厉害,家里穷,哥哥是男孩,要顶门立户……这些,我都知道。我也不是不懂事的娃娃了。您有您的难处,您的想法,被那些老观念捆着,被日子逼着,迈不出步,张不开嘴。这些,我现在,多少能明白一点了。”

  这是她第一次,试图去“理解”父亲的处境,尽管这种理解,带着深深的隔阂和无法完全认同的疏离。但这简单的几句话,却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张建国被绝望笼罩的心底。他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卑微希冀的痛苦。

  “但明白,不等于认同,更不等于那些伤害就不存在了。” 张艳红的话,又将那点微光稍稍拉远,保持着清晰而残酷的距离,“您明白吗,爸?我明白您的难处,但我也记得我的委屈。这是两码事。就像我现在坐在这里,能心平气和地跟您说这些,不是因为我不委屈了,不记得了,而是因为,那些东西,已经伤害不到现在的我了。我能把它们拿出来,晾一晾,然后,再收起来。”

  她看着父亲似懂非懂、却又拼命想抓住什么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您不用再一直想着过去,想着怎么弥补,怎么让我们原谅。有些东西,补不了。我和姐,也早就过了需要您弥补的年纪了。您现在要做的,不是一直回头看,一直捶胸顿足。您得往前看,顾好您和我妈的身体,在老家,安安稳稳的,别让我们操心,这就行了。”

  “至于我们,”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开阔的江面,江风撩起她的发丝,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平静而坚定,“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日子要过。您看到了,我们过得不错。您和我妈,能好好的,就是我们最大的省心了。别的,真的,不用再多想,也别再逼自己,更别……别逼我们。”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是划清界限,也是最后的告诫。她们愿意接纳他作为父亲的存在,愿意履行基本的义务,愿意给予基本的尊重和照顾,但情感上的亲密无间,对过去的彻底和解与遗忘,是不可能的。她们的生活,早已不需要,也无法再容纳一个满怀愧疚、试图追回过往的父亲,在其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最好的状态,就是像现在这样,保持距离,各自安好。

  张建国呆呆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流。这一次,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钝痛般的、缓慢的领悟。他听懂了女儿话里的意思。不是原谅,不是重新开始,而是……放下。放过她们,也放过他自己。承认过去的错误,承认无法弥补的遗憾,然后,带着这份遗憾,继续往后活。不纠缠,不奢求,只是……活着。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村里那个上过高中、在城里打过工、见过些世面的远房侄子劝他的话:“老叔,去一趟,该说的说了,该认的认了,就行了。别指望太多。她们现在是大城市的人了,跟咱们不一样。你能去,她们能见你,能听你说,能给你安排个住处,就算是有心了。别的,强求不来,强求了,大家都难受。”

  他当时听了,心里还不服气,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现在,他全明白了。侄子说的是对的。女儿们给他的,已经是她们能给的最大的体面了。再多的,就是他痴心妄想了。

  “我……我明白了。”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我……我不强求。我……我就看看,看看你们过得好,就行了。回去……回去我和你妈,好好的,不给你们添麻烦。你们……你们好好的,就行,就行……”

  他反复说着“就行”,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进心里。是认命,也是终于认清现实后的、一种带着巨大悲凉的解脱。他终于不再试图去够那永远够不到的月亮,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贫瘠的土地。

  张艳红看着他灰败却不再激烈挣扎的脸,心里那最后一丝因往事泛起的波澜,也渐渐平息了。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父亲那依旧在微微颤抖的、粗糙的手背。

  那触感,冰凉,干枯,布满老茧。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停留了那么短短的一两秒。

  江风依旧吹着,带着初春的寒意,也带着江面开阔的水汽。远处,轮船鸣笛,悠长而辽远。长椅上,父女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同一个方向,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们没有再说话,但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沉默,在空气中缓缓流淌。那不再是昨晚令人窒息的尴尬,也不再是今早刻意维持的疏离,而是一种……说开之后,尘埃落定般的、带着淡淡疲惫的宁静。

  心结,或许并未完全解开。那些伤痕,那些过往,依然横亘在那里,像江底沉默的礁石。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试图去徒劳地搬动礁石,或者假装它们不存在。他们只是承认了礁石的存在,然后,各自调整了航行的方向,避免再次触礁。

  这,大概就是她们父女之间,在经历了数十年的沉默、隔阂、伤害,以及这场迟来而狼狈的忏悔之后,所能达成的,最现实,也最可能长久的一种和解了——基于对过往伤痛的共同承认,基于对现实距离的清醒认知,基于不再强求的各自安好。

  张艳红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风大了,有点凉。咱们回吧,爸。中午想吃什么?清淡点的?”

  张建国也跟着慢慢站起来,腿脚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张艳红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胳膊。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僵硬地避开。

  “都行,都行……” 他低声说,目光不再躲闪,虽然依旧带着卑微和小心翼翼,但似乎少了些昨晚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多了一丝认命后的、沉重的平静。

  “那就回家,我做点面条吧,热乎。” 张艳红说着,转身,慢慢往回走。

  张建国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女儿挺拔而陌生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开阔的、奔流不息的江面。江水浩浩荡荡,从不知名的远方来,向不知名的远方去,永不停歇。就像时光,就像生活,就像他和女儿们之间,那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干净平整的柏油路面,一步一步,踏实地,走向女儿口中的“家”。那个精致、陌生、不属于他的地方。但至少,此刻,那里有一碗热面条,在等着他。这,或许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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