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院到省城康复医院的过程,在韩丽梅高效冷静的安排下,平稳得近乎无波无澜。专用的救护车,经验丰富的随车医护,直达VIP病房的通道,一切都有条不紊,彰显着金钱和资源在对抗无序与混乱时的力量。小县城的嘈杂、陈旧和那种混杂着宿命感的悲凉气息,被迅速甩在身后。省城医院窗明几净,设施先进,空气里弥漫着的是更纯粹、也更冷漠的消毒水味,以及一种属于大都市的高效与疏离。

  母亲王秀英的身体,在更专业的医疗支持和系统的康复介入下,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向着“稳定”挪动。危险期彻底过去,生命体征各项指标逐渐趋于平稳,像一艘历经惊涛骇浪、千疮百孔的老船,终于被拖回了相对平静的港湾,虽然依旧漏水,引擎损坏,但至少暂时不会沉没。她能更长时间地保持清醒,虽然反应依旧迟钝,思维时断时续,像接触不良的旧收音机。语言功能有所改善,可以说出简短的、有时仍含糊不清的词语和句子,不再只是单音节的“疼”、“怕”、“水”。肢体方面,在康复师和女儿的辅助下,她能更久地坐起,甚至能在搀扶下,极其艰难地、颤巍巍地站上几分钟,尽管双腿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

  身体机能缓慢恢复的同时,一种更为深刻、也更令人意外的变化,在母亲身上悄然发生——她那几乎贯穿一生的、浸入骨髓的强势性格,像烈日下的坚冰,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软化。

  那个曾经在家里说一不二、眼神凌厉、嗓门洪亮、将“不服输”、“不能吃亏”、“必须听我的”刻在脸上的王秀英,似乎随着这场大病,被彻底抽走了筋骨,也一并抽走了支撑那份强势的所有心气和执念。她变得……顺从,甚至可以说是温顺。

  当康复师前来,为她进行被动的关节活动、肌肉按摩,或者尝试站立训练时,那个曾经因为一点不顺心就能骂遍全村的泼辣妇人,如今只是皱着眉,忍受着疼痛和不适,最多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压抑的**,却绝不会像以前那样,因为嫌疼、嫌麻烦、嫌“瞎折腾”而高声叫骂、激烈抗拒。她甚至会在康复师鼓励她“再坚持一下”时,努力地、颤巍巍地试图配合,尽管往往力不从心,但那努力的模样,与过往那个稍不如意就甩脸子、骂骂咧咧的形象,判若两人。

  对护工,她更是客气得近乎小心翼翼。护工阿姨为她擦洗身体、处理秽物,她会含糊地、费力地说“谢……谢”、“麻……烦了”。有时护工动作稍重,弄疼了她,她也只是倒吸一口凉气,皱紧眉头,却绝不会出言指责。这种近乎卑微的客气,让见惯了各种病人家属脸色的护工都有些不自在,私下对张艳红感慨:“你妈真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老太太,一点不折腾人。”

  对张艳红,她的变化更是显著。张艳红延续了在小县城时的照料模式,细致、耐心,但依旧带着一种本能的、因过往隔阂而生的疏离感。然而,母亲回应她的方式,却让她时常感到恍惚。

  她喂水喂药,母亲会努力地吞咽,即使呛到,也只是咳嗽几声,绝不会像以前那样,可能因为水烫了、药苦了而发脾气。她为母亲按摩僵硬的手脚,母亲会默默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是一种近乎依赖的、全然的信任。有时,母亲会费力地抬起那只相对灵活些的左手,极其缓慢地、轻轻地,碰一碰张艳红的手背,或者衣袖。那触碰没有任何索求的意味,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确认存在般的依恋。

  一次,张艳红给她念一份简单的报纸新闻(康复师建议进行认知和语言刺激),念到一半,发现母亲似乎睡着了,便停了下来。刚停下,母亲却微微睁开了眼,含糊地问:“……怎……么……不……念了?” 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有催促,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单纯的疑问,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想要继续听下去的渴望。张艳红愣了一下,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念了下去。母亲便又闭上眼睛,静静地听,干裂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最让张艳红感到冲击的,是母亲对韩丽梅的态度。

  韩丽梅依旧忙碌,往返于公司和医院之间。她在医院时,大多时间仍在处理工作,或与主治医生、康复师沟通。她与母亲的直接交流并不多,且大多简洁、事务性:“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建议增加这个项目。”“护工的排班调整了。” 语气平静,公事公办。

  然而,母亲每次见到韩丽梅,反应都颇为耐人寻味。当韩丽梅走进病房,无论她当时是清醒还是昏沉,似乎总能感应到。她会努力地转动眼睛,看向门口,或者大女儿所在的方向。当韩丽梅走近床边,询问情况时,母亲会格外努力地集中精神,试图回答,即使话不成句,也会用点头、摇头,或者“嗯”、“啊”之类的音节回应,态度近乎一种……谨慎的恭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过往的挑剔、审视、不满,也没有了病重初期的纯粹脆弱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有显而易见的畏缩(仿佛在面对一个位高权重、难以捉摸的长官),有深藏的愧疚(每次视线接触,都会不自觉地闪躲一下),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仰望般的依赖。仿佛这个曾经被她忽视、打压、亏欠最多的女儿,如今成了她虚弱生命里,唯一可以仰仗的、虽然冰冷但无比坚实的支柱。

  一次,韩丽梅与康复师讨论完新的训练方案,走到床边,例行公事般地对母亲说:“明天增加一项坐姿平衡训练,会有点辛苦,坚持一下。” 语气平淡,不带任何鼓励或安慰的色彩。

  母亲躺在那里,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近乎气音的声音:“……听……你的。”

  那声音很轻,但张艳红听清了,心头猛地一震。“听你的”——这三个字,从母亲口中说出,对象是韩丽梅,简直像天方夜谭。在张艳红的记忆里,母亲对韩丽梅,永远是指令、是要求、是“你应该”,何曾有过“听你的”?这不仅仅是病中虚弱的顺从,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权威的认可,甚至……是某种形式的“交权”。那个曾经牢牢掌控着家庭一切、试图掌控子女人生的强势母亲,在生命最脆弱无力的时刻,将她曾经最不看重、伤害最深的女儿的判断和安排,当作了必须遵循的指令。

  韩丽梅闻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淡淡“嗯”了一声,便转身走开,继续处理她的邮件。仿佛母亲那句石破天惊的“听你的”,与“今天天气不错”并无二致。

  但张艳红注意到,姐姐在窗边坐下后,对着电脑屏幕,有好几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没有敲下任何一个字。她的侧脸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深邃。

  父亲张建国对妻子的变化,反应最为迟钝,也最为复杂。最初的惶恐和负罪感渐渐被一种更深的不安所取代。他看着妻子用那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态度对待护工、女儿,尤其是大女儿时,脸上的表情常常是茫然而困惑的。他似乎无法理解,也无法适应这个“新”的妻子。在他漫长而压抑的婚姻记忆里,王秀英永远是那个高嗓门、主意正、说一不二、将他压制得抬不起头的存在。她的强势,虽然带给他无尽的压力和屈辱,但也从某种程度上,为他遮挡了风雨,替他做了所有他不敢做、不愿做的决定。如今,这座他依靠(或者说躲避)了半辈子的大山,突然变得如此柔软、沉默、甚至带着怯意,这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失重般的不安,仿佛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了一块。

  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无所适从。在病房里,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尽可能地缩在角落,减少存在感。只有当妻子目光偶尔扫过他,或者女儿吩咐他做点什么时,他才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动一下,然后笨拙地、慢半拍地去完成。他不再试图与妻子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甚至避免与她对视。仿佛那个躺在病床上、性格大变的虚弱老妇,比当初那个强悍的妻子,更让他感到陌生和恐惧。

  张艳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母亲的软化,并未让她感到彻底的轻松或释然。相反,这种巨大的、颠覆性的变化,常常让她感到一种不真实的恍惚,以及一种更深的、难以言说的悲哀。那个让她恨了多年、也怕了多年的强势母亲,原来也是可以被病痛和衰老如此彻底地摧毁和重塑的。这让她对“强大”与“脆弱”有了新的、残酷的认知。有时候,看着母亲像个孩子一样依赖她,会因为得到她一点点温和的对待而露出满足的神情,张艳红心里会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是心酸,是怜悯,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扭曲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需要”的满足感。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她知道,母亲此刻的温顺、依赖、甚至卑微,并非伪装,而是疾病、衰老、以及对过往错误的悔恨,共同作用下,剥去所有防御和伪装后,露出的最原始、最脆弱的底色。这份底色,比曾经的强势,更让她感到无力应对。

  她开始尝试着,在照料之外,与母亲进行一些极其简单的、不触及任何过往伤痛的交流。比如,指着窗外飞过的小鸟,告诉母亲“春天了,鸟都回来了”;比如,在喂她吃一点苹果泥时,随口说“这苹果挺甜”;比如,在为她按摩时,简单描述一下天气。母亲通常只是听着,偶尔眨眨眼,或者含糊地“嗯”一声。但张艳红能感觉到,母亲是喜欢听的,她在努力地捕捉这些来自外部世界的、稀薄的、正常的信息,就像久处黑暗的人,贪婪地汲取着哪怕一丝微弱的光亮。

  有一次,张艳红在为母亲梳理那稀疏花白的头发时,动作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很柔。母亲忽然含糊地、带着点迟疑地问:“……艳红……你……累不累?”

  张艳红的手僵了一下,鼻尖蓦地一酸。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发哽:“不累。”

  母亲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她继续梳理,闭着眼睛,嘴角似乎又有那极其微弱的、近乎满足的弧度。

  那一刻,张艳红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与母亲之间,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笨拙、且永远无法回到正轨的方式,重新建立某种连接。这连接,并非基于健康的母女之爱,而是基于病榻前的脆弱与怜悯,基于照料者与被照料者之间的责任与依赖,基于对死亡临近的共同感知,以及,或许,是基于对过往那惨烈伤痕的、一种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回避与搁置。

  这变化是真实的,也是令人心碎的。母亲的性格确实软化了,软化到几乎失去了她曾经所有的棱角和锋芒,变成一个需要被小心呵护的、沉默的、近乎无助的老人。而这,究竟是解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深刻的悲剧?

  张艳红没有答案。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继续着她细致而沉默的照料。在母亲因康复训练疼痛而咬牙忍耐时,她会默默递上温水;在母亲茫然望着天花板时,她会打开手机,播放一段舒缓的音乐;在母亲用那种依赖的、近乎讨好的眼神看着她时,她会尽量回以一个平静的、不带任何复杂情绪的眼神。

  韩丽梅将妹妹的种种细微变化,以及母亲性格的惊人软化,都看在眼里。她依旧没有过多的情感流露,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但她调整了康复方案,增加了更多温和的、以维持现有功能和提升舒适度为主的训练,减少了那些可能带来较大痛苦和挫败感的项目。她为母亲更换了更柔软舒适的寝具,安排了营养师定制更容易吞咽和吸收的流食。她甚至罕见地,在一次与主治医生沟通时,问了一句:“以她目前的情况,情绪稳定和舒适度,与功能恢复的强度,哪个优先考虑?”

  医生有些诧异,推了推眼镜:“韩女士,从医学角度,当然是功能恢复更重要,这关系到……”

  “我知道了。”韩丽梅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请在不增加她痛苦的前提下,制定方案。费用不是问题。”

  她转身离开医生办公室,背影依旧挺直。没有人知道,当她听到母亲用那种近乎卑微的语气对她说“听你的”时,当她看到那个曾经强悍到让她心寒的母亲,如今像个无助的孩子般依赖着妹妹的照料时,她心底那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是否也曾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捕捉的波澜。

  春天渐渐深了。康复医院窗外的树木,已经从嫩绿转为浓郁的翠绿。母亲王秀英的病情,在专业的照料和昂贵的医疗资源支撑下,稳定在一个“不好不坏”的平台期。她不再有生命危险,但也不可能恢复如初,余生大概率将与轮椅、药物和别人的照料为伴。而她的性格,也似乎永久地停留在了这种“软化”的状态——温顺、沉默、依赖,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劫难和深刻忏悔后的、近乎虔诚的卑微。

  强势的王秀英,或许真的已经死在了小县城医院那个充斥着死亡气息的病房里。活下来的,是一个被病痛和悔恨重塑过的、陌生的、需要被小心对待的老妇人。

  这个认知,像一层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病房每个人的心头,也笼罩在他们之间,那正在缓慢、艰难、且注定无法回到过去的关系重建之上。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陌生亲缘,陌生亲缘最新章节,陌生亲缘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