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 第525章 磨合中的乱

小说:娶妻媚娘改唐史 作者:鹰览天下事 更新时间:2026-03-23 08:25:31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永昌三十五年的夏天,洛阳的暑气似乎也侵入了皇城东南角那间原本尚算清静的议事堂。咨政院运行近一年,最初的谨慎与新奇逐渐褪去,各种在草创期被理想光辉掩盖的矛盾、弊端、混乱,如同夏日池塘下的淤泥,被骄阳一晒,纷纷翻涌上来,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气息。

  混乱,首先体现在议事过程本身。

  最初的规程虽有,但毕竟粗疏。面对具体议题,尤其是涉及多方切身利益的复杂议题时,争吵、离题、人身攻讦、冗长发言,几乎成了常态。主持议事的狄仁杰固然威望足够,但他身为首辅,国事繁忙,不可能日日坐镇。更多时候,是由几位副职主持,面对那些身份特殊、背后各有倚仗的咨政员,往往力不从心。

  这一日,议的是关于漕运货物“过税”税率的调整。户部提议,为平衡各地税赋,鼓励货物流通,拟对几条主要漕运线路的货物“过税”(即通过税)进行微调,有的略增,有的略减。

  议题一出,立刻炸开了锅。

  “荒谬!我淮南道所产绸缎、稻米,北上皆走汴水。汴水过税本就偏高,如今还要再加?岂不是要我淮南物产困死本道,不得流通?” 一位来自淮南的绸缎商兼乡绅代表拍案而起,他是新近补选入咨政院的,火气正旺。

  “哼,淮南物产丰饶,稍加过税,有何不可?我河北道连年遭灾,民生凋敝,正需商税补充。且汴水畅通,加税些许,于你等不过九牛一毛,却可惠及河北百姓,有何不可?” 一位河北籍的致仕官员立刻反驳,他背后站着几位河北籍的咨政员,包括一位在河北有大量田产和商铺的勋贵代表。

  “岂有此理!你这是‘慷他人之慨’!” 淮南代表气得胡子乱翘,“河北遭灾,朝廷自有赈济,何以要损我淮南以补河北?此非劫富济贫,实乃不公!”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皆为朝廷子民,分什么彼此?淮南富庶,正该多出力!” 河北方寸步不让。

  很快,争论从汴水税率,蔓延到其他水道,又牵扯出各地物产差异、历史负担、乃至地方官员能力等不相干的话题。来自江南的咨政员抱怨北方漕吏索贿;山东的代表则指责南方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场面逐渐失控,主持议事的礼部侍郎几次敲击醒木,高声喝止,效果寥寥。最后,还是一位脾气火爆的山东老军官代表,与那位江南商贾代表言语不和,险些上演全武行,被众人死死拉住,会议不欢而散。税率调整的议题,连个像样的讨论都未完成,遑论形成一致意见了。

  效率之低下,令人扼腕。一个相对简单的漕运税率调整,争论数日未有结果。而更多涉及面广、利害纠葛深的议题,如“是否放宽对民间开矿的禁令”、“如何处置边境淤滞的互市”、“地方常平仓籴粜细则”等,更是常常陷入无休止的争吵和拖延。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会议往往从早晨开到午后,除了制造一堆噪音和消耗大量茶水点心,几乎难以达成任何有建设性的共识。呈报上去的条陈,要么是相互矛盾的观点罗列,要么是含糊其辞、避重就轻的敷衍之语,让政事堂诸公看得眉头紧锁,徒叹奈何。

  比议事混乱更甚的,是咨政员群体内部及其与外界关系的复杂化,以及由此滋生的“争权夺利”之象。

  咨政员虽无实权,但“能够面陈圣听”、“可议论国事”的名头,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政治资本和影响力。很快,各色人等便开始打起了主意。

  首先是在咨政员遴选中,钻营请托之风渐起。最初的五十人,大多是狄仁杰、宋璟等人亲自把关,从各地、各业中挑选的“德望”或“明时务”者。但运行一段时间后,这个位置的价值被越来越多的人看清。一些地方豪强、富商巨贾,开始想方设法要将自己或代理人塞进去。他们或走通朝中门路,或贿赂负责推举的地方官员,或利用同乡、同年的关系网络,试图影响下一次咨政员的递补和轮换。勋贵集团中,也出现了分化,有些开明者认真履职,有些则将此视为维护家族特权的又一个阵地,或干脆派些不学无术的子侄来“镀金”,会上要么一言不发,要么胡搅蛮缠。

  更有甚者,一些咨政员开始利用这个身份,为自己或背后势力牟利。那位来自河北的致仕官员,在几次关于河北灾后重建款项使用的议事中,不遗余力地为家乡争取,甚至不惜夸大灾情,贬低其他地区的需求,其偏袒之心,昭然若揭。有商贾代表,在议论市舶司条例时,暗中为自己经营的货物品类争取更低的税率,被精于算账的王元宝当场以数据戳穿,闹得灰头土脸。还有个别咨政员,将院内讨论的、本不该外泄的议题或观点,透露给相关利益方,甚至以此收受好处,为人“发声”。虽然尚未有确凿证据,但风言风语已然在洛阳官场和市井间流传。

  咨政院内部也开始出现派系分野的苗头。最初的“勋贵”、“官员”、“学者”、“士绅工商”四大类划分,在实际运行中很快被更具体的利益纽带所打破。漕运利益相关的咨政员(无论出身),会在漕运议题上抱团;与边境贸易相关的,会在互市议题上形成默契;出身江南的,往往在涉及江南的议题上同气连枝;而一些理念相近、都推崇“重农抑商”或“鼓励工商”的咨政员,也会跨越出身界限,互相声援。这种基于利益或理念的临时组合,使得议事更加复杂,往往一个议题就能激化出多个小团体,相互攻讦,难以妥协。

  “简直是乌烟瘴气!” 政事堂内,一位对咨政院素来不满的老臣,将一摞杂乱无章的咨政院议事纪要摔在案上,“争吵不休,议而不决!更有甚者,假公济私,结党营私!长此以往,国将不国!狄公,宋公,当初你们力主设立此院,如今可看到成效了?尽是些添乱的本事!”

  狄仁杰眉头深锁,看着手中另一份关于某咨政员疑似收受地方贿赂、为其陈情的密报,沉默不语。宋璟则沉声道:“事在人为,初生之物,难免有乱。关键在于立规矩,严惩戒,导其向善。咨政院初设,本为广开言路,疏解下情。如今有宵小欲借此谋私,乃意料中事,岂能因噎废食?当务之急,是完善规程,加强监察,清理害群之马!”

  “清理?谈何容易!” 老臣愤然,“无凭无据,仅凭风闻,如何清理?且那些人背后,哪个没有点根脚?牵一发而动全身!”

  争论在政事堂内同样激烈。反对咨政院的声音再次高涨,认为其已成“藏污纳垢之地”、“徒耗国帑”、“紊乱朝纲”,请求裁撤或大幅限制其权力的奏疏,又开始悄悄增多。

  就连一直坚定支持咨政院的王元宝,私下里也感到疲惫和困惑。议事的低效与争吵让他心力交瘁,而院内渐起的钻营与私利之风,更让他感到不安。一次休会时,他对着几位比较谈得来的商贾、乡绅同僚叹道:“诸位,我等来此,本是为国建言,为民请命。可如今……你看那刘员外(指那位为家乡夸大灾情的致仕官员),句句不离河北,仿佛朝廷亏欠他乡里多少!还有那周掌柜,议论市舶司条例时,那点子私心,谁看不出来?如此下去,我等所言,还有几分公心?朝廷还能信我们几分?”

  一位老成些的乡绅低声道:“王兄,水至清则无鱼。有人的地方,就有私心。咨政院非仙家洞府,岂能免俗?关键在于,要有规矩管着,让私心不能明目张胆,让公议仍为主流。只是如今这规矩……唉,还是太粗疏了。狄相国日理万机,岂能事事亲为?需得有个更细致、更严密的章程才好。”

  这番话,说到了许多尚有公心、真正希望咨政院能发挥作用的咨政员心坎里。他们开始意识到,仅有“畅所欲言”的初衷是远远不够的,没有严密的规则约束和有效的组织引导,所谓的“议事”,很容易滑向无序的争吵和私利的角斗场。

  这混乱的一切,自然也传到了深居简出、健康时好时坏的梁国公李瑾耳中。这一日,狄仁杰和宋璟联袂来到梁国公府探病,同时也带着深深的忧虑,向李瑾禀报了咨政院近期面临的困境。

  听完狄仁杰的详细描述,斜倚在榻上的李瑾,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那因病痛而略显憔悴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思索。

  “仁杰,广平(宋璟字),莫要焦急,更不可因此动摇。” 李瑾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却异常平稳,“此等乱象,乃意料中事,甚至可说是必经之途。”

  “哦?国公早有预见?” 宋璟问道。

  李瑾微微点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遥远的地方:“将不同出身、不同利益、不同理念之人,聚于一堂,使之议论国事……此乃亘古未有之创举。人性本私,聚之则必有争。初时或因新奇、或因敬畏而收敛,时日稍长,则本性必露。争发言之机,是为一乱;争议题之利,是为二乱;借身份谋私,是为三乱;因理念而党同伐异,是为四乱……如今所见,不过初露端倪罢了。”

  狄仁杰叹道:“国公明鉴。如今院内议事,确如市井争吵,各执一词,难以形成共识,效率低下。院外则钻营请托之风渐起,咨政员良莠不齐,恐污此院清名,亦损朝廷威信。朝中反对之声,再次鹊起。下官与广平虽竭力维持,然深感规矩不立,后患无穷。”

  “规矩……” 李瑾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锐利的光芒,“不错,无规矩不成方圆。咨政院之设,本意是开一口,疏壅塞。然若开口而无堤防,则成泛滥之祸;疏塞而无沟渠,则成漫溢之灾。如今开口已开,壅塞稍疏,接下来,便是筑堤防、挖沟渠的时候了。”

  他喘了口气,示意侍从将他扶起一些,继续道:“咨政院之乱,根子在‘无规’或‘规不细’。议事如何有序?发言孰先孰后?时间如何限定?议题如何设定?争论如何裁决?意见如何汇总?咨政员如何遴选、监督、汰换?若有徇私、泄密、攻讦,又当如何惩处?……这些,都需有明文规定,公之于众,人人遵守。规矩要细,要严,要可操作。尤其要防范结党营私、借机牟利。咨政员可陈情,可建言,但绝不可将院内所议,作为个人或家族谋利之阶。此线,必须划清,违者严惩不贷。”

  狄仁杰与宋璟对视一眼,精神一振。他们来找李瑾,正是希望这位制度的开创者,能为陷入混乱的咨政院指出一条明路。李瑾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此外,” 李瑾缓了缓,又道,“咨政院非决策之所,其意见仅供参酌。然如何参酌?朝廷需有反馈。重大议题,咨政院议论后,朝廷无论采纳与否,最好能有明示,简述理由。如此,咨政员方知其所言非虚掷,朝廷亦显兼听之明。此乃良性循环之要。”

  “国公所言极是!” 宋璟抚掌道,“有规可依,有惩可惧,有反馈可期,则咨政院可渐入正轨。只是这具体规程……”

  李瑾微微阖眼,似在回忆,又似在构思。片刻,他睁开眼,对侍立一旁、一直默默记录的上官婉儿道:“婉儿,取纸笔来。我将所思所虑,草拟一份《咨政院议事规要》大略,供仁杰、广平参详完善。至于咨政员之遴选、监督、惩处等法,亦需另行拟定……”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而病榻上的老人,却开始以惊人的专注,为那个他一手推动诞生、如今正陷入混乱和质疑的新生机构,构思着能够约束其行为、引导其方向、保障其存续的“规矩”。他知道,这“磨合中的乱”是痛苦的,却是新事物成长无法避免的阵痛。而他能做的,就是在阵痛中,为其接生出一套相对坚固的“骨骼”与“血脉”,至于它未来能否真正成活、成长,则要看后来者的智慧与这个古老帝国的气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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