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大地,郇阳内外一片繁忙。城外,农人驱赶着牲畜,在新整治的田垄间开始了新一年的耕作,曲辕犁翻起湿润的泥土,散发出勃勃生机。城内,工匠营的敲打声、格物院的讨论声、学馆的诵读声交织在一起,奏响着发展的乐章。

  然而,秦楚的目光并未仅仅停留在眼前。他授意苏契留意的那种名为“石涅”(煤炭)的黑色石料,经过多方打探,终于有了确切消息。其主产地位于太行山以西、赵国与中山国交界处的山区,已有零星开采,但多用于民间取暖,因其燃烧时烟大气味刺鼻,并未受到官方和匠作领域的重视。

  秦楚深知这种燃料的巨大潜力,立刻秘密派遣一支精干小队,携带重金,前往产地,试图打通采购渠道,并尽可能招募一些熟悉石涅开采和初步处理的工匠回来。同时,他下令格物院腾出一个独立的院落,开始进行石涅的应用试验。

  “首要解决其燃烧烟尘问题。”秦楚对负责此项目的几位研究员指示,“可尝试将其破碎后,与黏土混合,制成特定形状的‘石涅砖’或‘石涅球’再行燃烧,或建造特殊的通风炉膛,观察能否改善。切记,试验时务必注意通风,防止毒气积聚。”

  他知道,煤炭的清洁高效利用是个世界性难题,绝非一蹴而就。但他必须迈出这第一步。一旦成功,郇阳的冶金、制陶、乃至未来的蒸汽动力,都将获得远超木炭的强大能量基础。

  就在石涅试验悄然进行之时,一队打着魏国旌旗的人马,出乎意料地抵达了郇阳城外。来的并非军队,而是一支由魏国下大夫牵头的使团,声称奉魏侯之命,前来“宣抚边镇,互通有无”。

  此举颇为蹊跷。魏申新败不久,魏国朝廷虽暂缓了军事报复,但绝无可能如此迅速地转而派出友善的使团。这其中必然有诈。

  秦楚闻报,心念电转。他一边下令以相应礼节接待,将魏使安置于驿馆,一边紧急召集韩悝、苏契等人商议。

  “来者不善。”苏契首先断言,“魏侯此举,无非几种可能。其一,试探虚实,借宣抚之名,行窥探之实。其二,离间之计,做出与我郇阳缓和之姿态,引晋阳猜忌。其三,或想通过正式渠道,索要我军弩等利器之制法。”

  韩悝皱眉道:“无论如何,需小心应对。既不能失礼授人以柄,亦不能泄露我之虚实。”

  秦楚沉吟片刻,道:“苏子,你曾周旋安邑,熟悉魏国朝堂人物。此次来的下大夫,是何背景?”

  苏契答道:“此人名唤公孙衍,并非魏申一系,亦非相国公孙颀亲信,在安邑素以清谈、好利闻名。派他来,或许正说明魏廷内部对此行亦无定见,或只是敷衍之举。”

  “既如此,我们便见招拆招。”秦楚有了决断,“以礼相待,但核心机密绝不透露。可让其观看我官市之繁荣、军民之秩序,甚至可‘无意间’让其看到我民兵操演,示之以‘整’与‘强’。至于军弩等物,一概推说乃赵国机密,郇阳无权外泄。同时,可反过来向他们求购良种、大型牲畜,乃至……探听石涅之信息,看他如何回应。”

  计议已定,秦楚便在官署正堂接见了魏使公孙衍。

  公孙衍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白净,言谈举止带着士大夫的矜持与圆滑。他先宣读了魏侯那份冠冕堂皇的诏书,内容无非是褒奖郇阳军民“保境安民”(隐去了击败魏申的事实),希望“永息干戈,各守疆界”云云。

  秦楚神色平静,依礼谢恩,言辞谦逊,将功劳归于赵国君臣,自身只称恪尽职守。

  随后,公孙衍话锋一转,开始旁敲侧击,询问郇阳风物、军制,尤其对那能在沮水之战中大放异彩的弩机表现出浓厚兴趣。

  秦楚早有准备,一一从容应对。谈及民生,便说仰赖王化,百姓安居;谈及军制,便说皆依赵律,不敢擅专;谈及弩机,便推说乃赵国工师所造,郇阳只是使用,不知其法。

  一番交锋下来,公孙衍见秦楚滑不溜手,滴水不漏,便也不再强求,转而提出想在郇阳城内及周边“观风问俗”。

  秦楚慨然应允,派了得力人手陪同,并特意“安排”其路线,使其得以看到秩序井然的官市、正在训练的民兵方阵(虽未展示核心战术,但军容严整),以及城外长势良好的农田。

  公孙衍表面赞叹,心中却暗自心惊。这郇阳绝非他想象中的边鄙混乱之地,其治理之精细、军民之凝练,远超寻常城邑。尤其是那官市中使用的标准度量衡器,以及隐约听闻的“郇阳纸”、“水排”等物,都显示出一种迥异于传统的活力。

  当晚接风宴上,秦楚依计行事,向公孙衍提出,希望魏国能出售一些赵国稀缺的粮种、大型驮马,并委婉询问魏国境内是否出产“石涅”,郇阳愿以盐铁或皮货交换。

  公孙衍对粮种、驮马之事不置可否,推说需禀明上峰。但对“石涅”一词,却明显愣了一下,显然并未重视过此物,只含糊答应代为留意。

  数日后,公孙衍带着满腹的观察与一无所获的挫败感,离开了郇阳。他此行,未能探到郇阳真正的核心机密,反而将郇阳井然有序、实力不俗的印象带回了安邑。这无疑会在魏国朝廷内部,为“主和”或“暂缓”派增添一些筹码。

  送走魏使,秦楚立刻得到格物院的汇报:石涅与黏土混合制成的砖块,在特制的炉膛中燃烧,虽然仍有烟尘,但比直接燃烧原煤已有改善,且火力更为持久稳定!

  虽然离成功还很遥远,但方向似乎是对的。

  秦楚站在官署院中,看着角落里那堆其貌不扬的黑色石涅,又望向魏使离去的方向。外部的外交试探与内部的技术攻坚,如同两条并行的战线。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不止在战场。唯有在科技、经济、制度上持续领先,才能在这大争之世,立于不败之地。郇阳的崛起之路,注定充满了看不见的硝烟与步步为营的算计。

  第一百七十二章盟约与暗手

  魏使公孙衍的离去,并未在郇阳掀起太大波澜,反而像一块试金石,检验了郇阳应对外交风波的能力。秦楚深知,这种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巩固已有成果,开拓新的局面。

  春耕夏耘,农事繁忙。得益于新农具与农法的推广,郇阳周边的田地产出稳步提升,官仓日益充实,民心愈发安定。而格物院关于羊毛纺织与石涅利用的研究,也在艰难中稳步推进。改良后的“郇阳大纺车”经过数次迭代,效率显著提升,纺出的毛线虽仍显粗糙,但已能用于编织厚实的衣物,其保暖性在倒春寒的天气里得到了验证。石涅的清洁燃烧试验也取得了进展,混合特定比例黏土制成的“石涅砖”在改造后的炉灶中燃烧,烟尘大为减少,持续稳定的高温让参与冶铁的匠人们惊喜不已。

  就在内部发展按部就班之时,来自草原与西线的消息,再次吸引了秦楚的注意力。

  首先是阿勒坦。在郇阳持续的兵甲粮草支援下,这位挛鞮部王子成功整合了数个中小部落,实力大增,已然成为草原东部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并未忘记与郇阳的约定,派来了正式的使团,携带重礼,请求与秦楚正式会盟,缔结“兄弟之盟,永世之好”。

  几乎同时,黑豚从西线传回急报。那个新崛起的西羌部落联盟,在其首领“乌顿”的强力整合下,已然平定了内部大多数反对声音,开始将目光重新投向东方。其前锋游骑屡屡出现在野狐岭以西,与郇阳斥候发生了数次小规模冲突,态度咄咄逼人。

  东西两线,一友一敌,态势分明。

  秦楚立刻召集核心幕僚商议。

  “阿勒坦势起,于我有利。正式会盟,可稳固北疆,获取稳定战马来源,亦可牵制草原其他势力。”韩悝首先肯定与阿勒坦结盟的价值。

  苏契则着眼于西线:“乌顿统一河西诸部,其志不小,必是我心腹之患。黑豚将军压力巨大,需早做决断。”

  犬补充道:“据探,乌顿此人悍勇且多疑,善用骑兵,其部众亦颇骁勇。与之硬拼,恐两败俱伤。”

  秦楚沉思良久,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条从郇阳经野狐岭、黑水部直至更西方的模糊路线。

  “西线不可丢,河西走廊必须打通。然,眼下不宜与乌顿决战。”他缓缓道,“阿勒坦的盟约要签,而且要大张旗鼓地签!要让草原、让晋阳、让魏申都知道,我郇阳在北边,有了一个强大的盟友!”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至于乌顿……他内部就真的铁板一块吗?黑豚前番提及,其麾下几个部落首领,似对乌顿的专横颇有微词。”

  苏契立刻领会:“主上之意是……效仿前策,行离间分化?”

  “不止。”秦楚摇头,“乌顿势大,寻常离间恐难奏效。需下一剂猛药。”他看向犬,“让我们在西线的探子,想办法接触那些对乌顿不满的头人,传递一个消息……”

  他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条毒计:“就言,乌顿与魏申已有密约,欲瓜分我郇阳之后,再联手吞并河西诸部,届时,尔等皆为其砧上鱼肉。而我郇阳,愿助其保全部落,甚至……助其取乌顿而代之!”

  此计可谓险恶,直接捏造乌顿与魏申的“盟约”,将最大的外部威胁魏国扯入局中,足以引发乌顿联盟内部的巨大恐慌与猜忌。

  韩悝微微蹙眉:“此计虽妙,然若被乌顿识破,或会激其全力来攻。”

  “所以需要时机。”秦楚道,“待我与阿勒坦会盟的消息传开,乌顿必然忌惮我北疆稳固,不敢全力东进。此时散布流言,其内部有异心者,方敢有所动作。此为驱狼斗虎,纵不能竟全功,亦可使其内耗,为我争取时间。”

  计议已定,各方立刻行动。

  数日后,在郇阳城北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地带,秦楚与阿勒坦举行了隆重的会盟仪式。杀白马,歃血为盟,告祭天地。盟约规定:双方永为兄弟,互不侵犯,互开边市,军事互助。郇阳以优惠价格向阿勒坦提供盐铁、布匹、部分军械;阿勒坦则保证郇阳北境安全,并以约定价格向郇阳提供战马、牛羊及皮毛。

  仪式结束后,秦楚与阿勒坦并肩策马,巡视河谷。

  “秦兄,若无你当日援手,阿勒坦早已是弓卢水畔的一堆枯骨。此恩,挛鞮部永世不忘!”阿勒坦看着身后旌旗招展的部众,感慨万千。

  “贤弟言重了。”秦楚微笑道,“你我兄弟同心,方能在这北疆立足。日后,这草原与边镇,还需你我共同守望。”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问道:“听闻西边有个叫乌顿的,近来颇不安分?”

  阿勒坦冷哼一声:“不过是一狂妄之徒!若他敢犯秦兄疆界,我必率部从其侧后击之!”

  秦楚要的就是这句话。有了阿勒坦在北方牵制,乌顿便不敢倾巢而来。

  会盟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北疆。晋阳、安邑乃至更远的齐、楚,都得知了郇阳与草原新兴势力挛鞮部结盟的消息。这意味着郇阳不仅稳固了后方,更获得了一个稳定的战略伙伴和战马来源,其地位和实力,已然不同往日而语。

  几乎在同一时间,关于乌顿与魏申“密约”的流言,也开始在河西走廊的部落间悄然传播。恐慌与猜忌如同瘟疫般蔓延,乌顿虽强力弹压,却难堵悠悠众口,其内部原本就存在的裂痕,被这剂猛药生生撕开。

  秦楚站在郇阳城头,望着西方天际的晚霞,目光幽深。盟约是阳谋,流言是暗手。他左手持盾,右手藏刃,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小心翼翼地落下一子又一子。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未来的风雨,或许会更加猛烈,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只能挣扎求存的孤舟。他的身边,已然汇聚了力量,布下了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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