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寂静,在韩晓上楼、脚步声彻底消失于二楼尽头那扇厚重的门后之后,重新如同有形的、带着重量的雾气,缓缓弥漫开来,填补了每一寸空间。罗梓依旧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玻璃,目光落在远处城市地平线上,那片被称作“云顶”的方向。此刻,那里想必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庆祝着瀚海这艘巨轮在惊涛骇浪中暂时稳住船身。但那喧嚣和光亮,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厚重的玻璃,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光晕和一丝几不可闻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虚幻的回响。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和地板上,那两个空空如也的廉价啤酒罐。铝制表面凝结的水珠早已蒸发,留下几道细微的、干了的水痕。就是这最普通、最廉价的东西,却像一道无声的桥梁,短暂地、真实地连接了两个刚刚从绝境中挣扎出来、满身疲惫和尘埃的灵魂。

  “不再是孤军奋战的夜”。

  这个标题,或者说,这个认知,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罗梓胸中激起一圈圈复杂而清晰的涟漪。在此之前,无论是他被债务和母亲病情压垮、被迫签下那份冰冷契约的时候,还是他住进这栋华丽却冰冷的别墅、在韩晓疏离而审视的目光下扮演“合格棋子”的时候,甚至是他在“蜂巢”里,与秦铮他们一起在绝望中疯狂奋战的时候,那种深入骨髓的、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厚重玻璃的孤独感,都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远离。

  他像一个闯入者,一个观察者,一个被命运和契约捆绑在此的、身不由己的演员。韩晓的世界,瀚海的世界,那些惊心动魄的商业博弈、技术厮杀、权力倾轧,对他而言,既是近在咫尺的威胁和压力,又是遥不可及的、与他本质无关的、属于另一个阶层的游戏。他被迫参与,却从未真正“属于”。他所有的挣扎、恐惧、悸动,甚至那点不合时宜的、名为“心疼”的软肋,都更像是一场无人观看、也无人理解的、孤独的内心戏。

  但今夜,或者说,从那个决定动用“幽灵”理论、联系“深网守墓人”、在“蜂巢”里与秦铮他们并肩搏命的瞬间开始,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韩晓递过来的那罐啤酒,她坐在冰冷地板上、卸下所有盔甲和伪装的、疲惫而真实的侧影,她平静叙述“三个月”期限时,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最后那个无声的、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的点头……所有这些细微的、甚至难以捕捉的瞬间,像一道道微弱却清晰的线,将他与那个他曾以为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与那个曾让他仰望、畏惧、又无法抑制地“在意”的女人,悄然地、真实地,连接了起来。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棋子”,一个“契约丈夫”,一个“麻烦的解决者”。在某种程度上,他成为了“我们”中的一员。是那个在绝境中,与她、与秦铮、与小陈小赵、甚至与李维,为了同一个渺茫的希望,赌上一切、并肩死战过的“自己人”。这认知带来的,并非轻松或喜悦,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清晰的、名为“责任”和“牵连”的实感。

  他不再是局外人。他卷入了风暴中心,并且,亲手参与改变了风暴的走向。那八百六十万美金的代价,与“深网守墓人”那悬而未决的交易,以及三个月后那决定生死的期限,都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命运轨迹上,也刻在了他与韩晓、与瀚海那本就复杂难解的关系图谱中。

  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用“契约”、“棋子”、“还债”这些冰冷的词汇来自我定义和开脱。他动用了自己最不堪的过去和人脉,参与了一场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豪赌,并且,赌上了自己都无法预知的未来。他已经“陷”进来了,陷得如此之深,以至于回头望去,来路早已被汹涌的暗流和冰冷的代价所淹没。

  然而,奇怪的是,这种“陷进来”的感觉,这种与韩晓、与瀚海命运更深地捆绑在一起的认知,并未带来预想中的恐慌和窒息。反而,在经历了七十二小时炼狱般的煎熬、目睹了韩晓独自承受的巨大压力、并与秦铮他们一起在不可能中创造了一丝微弱的“可能”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疲惫、沉重、却异常清晰的平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悄然取代了之前的惶惑与疏离。

  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孤独地挣扎、窥视、承受。

  至少,在这个注定漫长而艰难的夜晚,有人和他一样,在战斗,在疲惫,在为了那渺茫的“可能”而负重前行。并且,那个人,向他递出了一罐象征理解与接纳的、冰凉的啤酒。

  这就够了。

  罗梓缓缓地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那虚幻的光晕。他弯下腰,捡起茶几和地板上的那两个空啤酒罐,走到厨房,将它们轻轻放进回收桶。然后,他回到客厅,关掉了那盏昏黄的落地灯。

  整个别墅,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和透过高窗洒下的、清冷的、带着寒意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重新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月光如水,流淌在寂静的花园里,在光秃的枝桠和枯萎的草地上,投下斑驳而凄清的影子。深秋的夜风,不知何时悄然停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的寂静。

  但他不再感到那种蚀骨的孤独和寒冷。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梳理、复盘这惊心动魄的七十二小时,以及……接下来必须面对的、更加棘手的现实。

  首要的,也是最迫在眉睫的,是那八百六十万美金的“窟窿”。给老K的三百六十万“敲门费”,给“掘墓人”的五百万“预付款”。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即使对韩晓而言,动用如此大一笔私人资金,也绝不可能悄无声息。李维虽然通过紧急渠道支付了,但后续的账目处理、资金来源的解释、以及可能的审计风险……都是巨大的隐患。周·正·国那边,绝不会放过任何追查韩晓资金流向、寻找“把柄”的机会。这笔钱,就像一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将韩晓和他都炸得粉身碎骨。

  他必须想办法解决。不是等韩晓或李维来处理,而是他自己,必须主动承担起这个责任。这是他惹下的麻烦,是他为了那“一线生机”而付出的代价。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让这个“代价”最终落到韩晓头上,成为对手攻击她的武器。

  可是,八百六十万美金……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天文数字。他有什么?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早已在母亲病重时消耗殆尽的积蓄,除了那身随时可能被“契约”终止而失去的、看似光鲜的“韩晓丈夫”的外壳,他一无所有。不,他或许……还有一点别的。

  他想起了“幽灵”的理论,想起了“深网守墓人”对“新生中间态算法代码”的索取。那是一种全新的、基于极端情况下的、关于“信息打捞”和“逻辑重构”的、可能具有颠覆性价值的数学和算法思路。虽然“掘墓人”明确要求全部交出,但……在交出之前,在那些代码被真正“创造”出来之前,他,或者说,秦铮的团队,是否有可能,从那些疯狂的理论推演和与“掘墓人”算法的碰撞中,提炼出一些不那么核心、但同样具有极高价值的、关于数据加密、抗污染、极端恢复方面的“副产品”或“衍生思路”?

  这些东西,或许不足以形成一个完整的、颠覆性的算法体系,但其中蕴含的某些独特的数学技巧、优化思路、或者对抗特定病毒和加密机制的特殊方法,对于那些同样面临数据安全威胁、或者专注于相关领域研究的机构、甚至某些不介意手段的“特殊买家”而言,是否……具有交易价值?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另一簇危险的火苗,瞬间灼痛了罗梓的神经。这无异于又一次与魔鬼的交易,是真正的、将“幽灵”理论遗产和瀚海的技术潜力,变相“出售”。风险极大,一旦泄露或被滥用,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这违背了与“掘墓人”交易中“交出全部新生代码”的潜在精神(虽然协议并未明确禁止衍生思路的交易),更可能触怒那个神秘而恐怖的存在。

  但是……如果不这么做,那八百六十万美金的窟窿,如何填补?难道真的等着韩晓用她的私人资产,或者动用瀚海的公司资源,来为他这场疯狂的赌博买单?然后等着周·正·国顺藤摸瓜,抓住这个把柄,在三个月后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不,绝对不行。

  罗梓的双手,在身侧缓缓握紧,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近乎冷酷的清醒。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条更加危险、也更加不归的道路。但这一次,他不是被动的、被逼无奈的选择。这一次,是他清醒地、主动地,为了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为了保护那个……他无法再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女人,而做出的决定。

  即使,这可能意味着他将更深地陷入那个他曾极力摆脱的、黑暗的、充满罪恶交易的灰色世界。即使,这可能让他与韩晓之间那刚刚建立起一丝微弱信任的关系,因为他再次动用“不光彩”手段而彻底破裂。即使,这可能让他自己,在未来某个时刻,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

  但他必须这么做。

  为了偿还那笔巨款。为了抹平他给韩晓带来的潜在风险。也为了……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当韩晓和瀚海再次需要某种“非常规”力量时,他能不再像这次一样,只能通过老K这种贪婪的掮客,去联系“深网守墓人”那种不可控的恐怖存在。他需要建立自己的、哪怕极其微小和危险的、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可控”的渠道和资源。

  这个想法,一旦成形,便如同疯长的藤蔓,迅速缠绕住他的整个思维。他开始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筛选着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他以为永远也不会再启用的、来自灰色地带的“人脉”和“知识”。不仅仅是老K那种掮客,还有一些更隐蔽的、专注于特定技术难题破解、或者对某些“边缘理论”和“禁忌技术”有特殊兴趣和购买力的、小圈子里的“专家”或“收藏家”。这些人或许没有“深网守墓人”那么恐怖的实力和胃口,但同样危险,同样不可掉以轻心。

  他需要计划,一个极其周密、极其隐秘、且必须确保不会对韩晓、对瀚海、对“天穹”项目核心数据安全造成任何潜在威胁的计划。他需要秦铮的帮助,但前提是,必须让秦铮明白,这不是为了个人私利,而是为了填补他擅自行动造成的窟窿,为了消除隐患。这很难,秦铮那种纯粹的技术专家,未必能理解,也未必会同意。但他必须尝试。

  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不仅要完成数据的“重构”,还要解决这笔巨款,还要应对“深网守墓人”那边可能的后续……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沙漏中飞速流逝的沙,带着令人心悸的紧迫感。

  然而,就在这巨大的压力和纷乱的思绪中,罗梓的心底,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近乎冰封的、深沉的平静。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在恐惧中挣扎。

  楼上的那个女人,和他背负着同样、甚至更重的压力。楼下的书房里,或许还留着“蜂巢”行动的一些痕迹和数据备份。城市的另一头,秦铮、小陈、小赵,可能也和他一样,在短暂的昏迷般的睡眠后,被巨大的责任和期限惊醒,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计划。而李维,此刻或许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清理着董事会留下的暗伤,为三个月后的决战铺路。

  他们是一个奇特的、被迫捆绑在一起的、危机四伏的“团队”。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位置,各自的负担,各自的秘密和挣扎。信任脆弱如冰,前路布满荆棘。但至少,在这个深沉的、危机暂时退却却暗流汹涌的夜晚,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孤独承受的个体。

  他们被同一场风暴卷入,为同一线生机搏命,也将为同一个未来,继续在黑暗中并肩前行,哪怕前方是更深的悬崖和更猛烈的雷霆。

  这就够了。

  罗梓缓缓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呵出一小片模糊的痕迹,又迅速消散。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轮渐渐西沉、显得格外清冷孤寂的月亮,然后,转过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再虚浮,不再迟疑。尽管身体依旧疲惫不堪,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他的眼神,在黑暗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回到客房,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台被限制功能、但此刻却仿佛承载了不同意义的平板电脑。他没有联网,只是在空白的备忘录页面,用指尖,缓慢而清晰地,敲下了一行字:

  【第一步:联系秦铮,评估“副产品”价值与风险。】

  【第二步:筛选潜在“买家”或“交易方”,建立最低限度安全接触渠道。】

  【第三步:制定资金回流与风险隔离方案。】

  【第四步:监控“掘墓人”动向,应对可能索取。】

  【最终目标:三个月内,清偿债务,消除隐患,为“重构”争取一切可能资源。】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沉重的砝码,压在他的心头,也勾勒出一条清晰而危险的路径。他知道,这条路上充满未知的陷阱和反噬,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他必须走。

  为了那罐冰凉的啤酒,为了那个坐在冰冷地板上、疲惫却真实的侧影,为了那句平静的“三个月”,也为了……他自己在这场命运洪流中,那点微弱的、却不愿再轻易放弃的、想要守护什么、也想要证明什么的执念。

  他关掉平板,屏幕的光亮熄灭,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让清冷的月光更多地洒进来。然后,他躺回床上,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而是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切割出的、模糊的光影轮廓。

  别墅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永不疲倦的、低沉的嗡鸣。

  但罗梓知道,这寂静之下,是无数暗流在涌动,是风暴在暂时退却后积蓄着更大的力量,也是两个刚刚从生死边缘撤回、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灵魂,在无声地调整呼吸,准备迎接下一场,或许更加残酷的征战。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被噩梦缠绕。疲惫如同最沉重的潮水,终于彻底将他淹没。在沉入睡眠深渊的前一刻,他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韩晓递过啤酒时,那双在昏黄灯光下,褪去了所有冰冷盔甲、只剩下纯粹疲惫和一丝极淡慰藉的、清澈的眼眸。

  不再是孤军奋战的夜。

  至少今夜,他知道,在楼上的某个房间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人和他一样,在黑暗中期盼着黎明,在重压下谋划着未来,在孤独中……悄然缔结着某种超越冰冷契约的、脆弱却真实的羁绊。

  这就够了。

  足以支撑他,走过接下来,每一个或许更加漫长、更加艰难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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