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小范围内部会议后,罗梓“特别助理”的身份,似乎在瀚海科技三十六楼这个核心权力圈层,得到了初步的、形式上的“认可”。他的名字,出现在了部分内部通讯列表和邮件抄送列表中;他拥有了一张权限略有升级的门禁卡,可以进入更多非核心的办公区域和内部资料库;他甚至接到了两次来自不同部门的、关于“天穹”项目周边技术文档“格式整理”和“非技术摘要撰写”的协助请求——尽管内容琐碎,几乎等同于高级文秘的工作,但至少,他的存在,开始被“看见”,被“使用”。

  秦铮对他明显亲近了许多,偶尔在走廊遇见,会停下来简单交流几句关于“碎片预处理”的奇思妙想,甚至会发给他一些相关的前沿论文链接。战略部的苏总监,也如约和他进行了一次简短的通话,听他粗略地谈了一些关于“如何从非传统渠道感知市场末端细微变化”的模糊想法,虽然未置可否,但语气还算客气,并邀请他方便时去战略部“坐坐聊聊”。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融入”和“被接纳”的方向发展。至少表面如此。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甚至略带善意的水面之下,罗梓却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强大而顽固的暗流。这股暗流,并非来自周·正·国及其明确派系那种赤裸裸的敌意和打压——那太明显,反而容易应对。这股暗流,更加隐蔽,更加微妙,也更加根深蒂固。它来自于瀚海科技庞大的、盘根错节的、被称作“老臣”或“元老派”的那个群体。

  这些人,大多是跟随韩晓的父亲,也就是瀚海上一代掌舵人韩建国打江山,或者在瀚海创立早期、高速发展期就加入公司的资深高管、核心部门负责人、功勋卓著的业务骨干。他们年龄多在四五十岁以上,在公司内部资历深厚,人脉广泛,掌握着关键的业务板块、核心技术部门或重要的支持职能。他们未必是周正·国的铁杆盟友,有些人甚至对周正·国近年来的某些激进做法颇有微词。但他们对韩晓这个年轻的、以雷霆手段接掌公司、并且锐意推动一系列触及他们既有利益和舒适区变革的“少主”,感情复杂,既有对老董事长韩建国的忠诚延伸下来的支持,又有对年轻人“冒进”、“不尊重传统”的隐隐不满和审视。

  而对于罗梓这个突然空降、身份敏感、背景成谜、并且一上来就介入“天穹”这种核心敏感项目的“特别助理”,这些老臣们的态度,则更加微妙。他们或许不会像周正·国那样公开质疑和反对,但那仅仅是因为他们更习惯于遵循规则,维持表面上的体面和秩序。在他们眼中,罗梓更像是韩晓在董事会高压下,为了巩固自身权威、引入外部变量而落下的一步“险棋”,一枚带着“董事长丈夫”光环的、不稳定的、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棋子”。

  因此,他们对罗梓的态度,呈现出一种极其矛盾而典型的“老臣式”风格:表面的认可,与实际的轻视。

  这种轻视,并非公开的羞辱或刁难,而是通过无数细微的、合乎流程的、甚至看起来完全“正当”的方式,无声地传递出来。

  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这种“轻视”,是在罗梓试图调阅一份关于瀚海旗下某重要制造子公司历年生产成本波动分析的非密级报告时。这份报告,理论上完全在他的“特别助理”查阅权限之内,并且韩晓之前也明确表示,他可以“熟悉公司各板块业务”。然而,当他通过内部OA系统提交申请后,流程却在负责该资料归档的档案部主管那里卡住了。

  那位姓王的主管,是位在公司服务了超过二十年的“老人”,两鬓斑白,永远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礼貌周全。他在系统里回复罗梓:“罗助理,您要的这份报告,涉及部分历史成本核算细节,按照公司最新的《非核心数据分级查阅规定(试行)》,需要您所在部门(即董事长办公室)的李维特助,或者直接由韩总签字确认查阅必要性,并说明具体用途,我这边才能为您开通下载权限。这是流程规定,也是为了数据安全,请您理解。”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罗梓甚至能想象出那位王主管回复时,脸上那副公事公办、不卑不亢的表情。他尝试解释,说自己正在熟悉业务,这份报告有助于了解生产成本结构。对方的回复更加客气,却也更加“坚持原则”:“罗助理,我完全理解您熟悉业务的迫切心情。但规定就是规定,尤其是涉及历史财务数据,谨慎一些总是好的。您看,是不是请李特助或者韩总批个条子?也就几分钟的事。”

  几分钟的事?罗梓看着屏幕上那礼貌而冰冷的回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当然可以去请韩晓或李维签字。以他现在的身份,这并非难事。但问题在于,这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他连查阅一份非密级的、用于了解业务的普通报告,都需要搬出韩晓或李维才能推进,那么他后续想要进行的任何稍具主动性的、哪怕只是初步的调研和信息搜集,都将举步维艰。这些“老臣”们,会用无数类似的、看似合理的“流程”和“规定”,将他牢牢束缚在“特别助理”这个头衔所允许的、极其有限的行动半径内。

  他最终没有去找韩晓或李维,而是暂时搁置了那份报告的申请。他知道,即使这次搬出尚方宝剑强行通过,下次、下下次呢?每一次“特事特办”,都是在强化他“需要特殊照顾”、“不熟悉规则”、“破坏流程”的标签,也是在无形中消耗韩晓的权威,并给这些“老臣”们更多背后议论和不满的理由。

  类似的“软钉子”,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遇到了不止一次。

  当他以“了解跨部门协作流程”为由,试图预约与供应链管理部一位资深副总监的短暂会谈时,对方的秘书非常客气地回复:副总监本周行程已满,下周的日程也排得非常紧张,如果罗助理不介意,可以先将想要了解的问题清单发邮件过来,副总监“有空时会抽时间回复”。那语气礼貌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那“抽时间回复”的潜台词,无异于告诉他:你的优先级很低,等着吧。

  在一次由韩晓临时召集的、关于“天穹”项目外围供应链风险评估的跨部门会议上,当罗梓根据自己之前阅读材料产生的一个疑问,向负责该板块汇报的一位年近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生产运营部总经理提问时,对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冒犯了的表情。他没有直接回答罗梓的问题,而是转向韩晓,用带着点长辈对晚辈般、略带教诲口吻的语气说道:“韩总,这个问题涉及到我们生产排程优化模型的历史沿革和几个关键参数的设定逻辑,可能比较复杂。罗助理刚刚接触这块业务,一时不理解也正常。会后我让下面人整理一份详细的背景资料给他送过去,慢慢看就明白了。” 说完,还对着罗梓“和蔼”地笑了笑,补充道:“罗助理,别急,慢慢来,先把基础打牢。”

  那一刻,会议室里其他几位参会的高管,表情都微微有些异样。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罗梓的问题被巧妙地回避了,同时,他“新手”、“外行”、“需要慢慢打基础”的定位,也被那位总经理轻描淡写却又无比牢固地钉在了当场。韩晓当时只是淡淡地看了那位总经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但罗梓能感觉到,她那平静的目光下,闪过一丝极冷的寒意。

  最让罗梓感到一种无形压力的,是在三十六楼的公共空间,比如茶水间、电梯口、甚至走廊里,与那些“老臣”们不期而遇时的情景。他们见到他,绝不会像周正·国派系的人那样,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或漠然。相反,他们会停下脚步,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甚至略带亲切的笑容,主动打招呼:

  “罗助理,早啊。今天气色不错。”

  “小罗(不知何时,他的称呼从‘罗助理’变成了更显亲近却也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小罗’),在韩总身边还适应吧?有什么不熟悉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罗助理年轻有为啊,韩总很有眼光。好好干,未来是你们的。”

  话语无可挑剔,笑容真诚可掬,语气也充满关怀。但罗梓总能从那些笑容的弧度、眼神的深处、以及那过于“亲切”的称呼和语气中,品咂出一丝淡淡的、却不容错辨的疏离、审视,以及一种根植于资历和地位之上的、居高临下的、仿佛长辈看待一个需要提携和指导的、还不成器的晚辈般的“宽容”和“轻视”。

  他们认可他“董事长特别助理”的身份,也认可(或者说,不得不表面认可)韩晓将他引入核心决策圈的决定。但这种认可,是建立在将他视为“韩晓的人”、“一个需要观察和‘帮助’的年轻人”、“一个或许有些小聪明但缺乏根基和实绩的空降者”的前提下的。他们不会公开反对他,甚至会在表面上给予他足够的礼貌和“支持”,但这种礼貌和支持的背后,是一堵无形的、由资历、人脉、规则和潜规则构筑起的高墙,将他牢牢地隔离在真正的决策核心和权力运行网络之外。

  他们轻视的,不仅仅是他个人那模糊的、上不得台面的“过去”,更是他作为一个突然闯入的“变量”,对他们所熟悉的、稳定运行多年的权力结构和游戏规则,可能带来的冲击和“破坏”。在他们看来,罗梓或许能在“天穹”这种技术绝境中,凭借一些“奇技淫巧”或“外部关系”提供些“偏方”,但那终究是“术”,而非“道”。瀚海这艘大船的航行,靠的是他们这些掌舵多年的“老臣”们稳扎稳打的“道”,是靠资历、经验、人脉和遵循既定规则的“正道”。罗梓这样的“变量”,或许能解一时之困,但绝非长久之计,甚至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

  这种深入骨髓的轻视,比周正·国那种赤裸裸的敌意,更让罗梓感到一种无力和压抑。敌意可以对抗,可以反击。但这种看似温和、实则坚固的轻视,如同陷入泥潭,无处着力。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莽撞”、“不懂规矩”;你的每一点努力,都可能被视为“急于表现”、“根基浅薄”;你提出的任何与既有框架不符的想法,都可能被“经验丰富”的老臣们用“以前不是这么做的”、“不符合流程”、“风险太大”等理由,轻描淡写地挡回来。

  几天下来,罗梓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滴水,试图融入一片看似平静、实则密度和成分完全不同的油层。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始终悬浮在表面,无法真正渗透进去,更无法对那深层的结构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他查阅资料受阻,沟通预约被委婉搁置,发言被礼貌地“指导”,日常遭遇看似亲切实则疏远的“关怀”……所有这些,都像一层层透明的、坚韧的薄膜,包裹着他,束缚着他,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声的窒息。

  这天下午,他再次被一份关于某个偏远地区售后维修站点季度运营报告的调阅申请卡住。负责该区域业务的是一位姓刘的副总,同样是在瀚海服役超过十五年的“老人”。对方的回复依旧客气而“原则性强”:该报告涉及部分未公开的客户服务数据细节,需要罗梓说明具体的查阅用途,并可能需要韩总或分管副总裁的额外审批。

  罗梓盯着屏幕上那条回复,沉默了很久。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但落在他眼中,却只感到一片冰冷的疲惫和烦躁。

  他知道,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被动地等待,小心翼翼地遵守每一个“流程”,接受每一个“指导”,只会让他彻底沦为这潭名为“瀚海”的深水中,一个无足轻重、随时可能被遗忘的泡沫。韩晓需要他带来的“变量”,需要他跳出框架的视角,需要他去发现那些被“老臣”们因循守旧或因利益而忽视的“盲区”。如果他连最基本的信息获取渠道都无法打通,如果他始终被排斥在真正的业务流和人际网络之外,那么他所谓的“价值”,就只是一个笑话。

  他必须找到突破口。一个既能绕过或软化这些“老臣”们用“规则”构筑的无形壁垒,又不至于过早惊动他们、引发更大反弹的突破口。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桌面上,韩晓留给他的那张写着三个问题的A4纸上。第三个问题再次清晰地浮现:“如果赋予你有限的、非正式的调研权限,你会选择从哪个看似不起眼的环节或群体入手,去验证或挖掘上述潜在风险和盲区?理由是什么?”

  “看似不起眼的环节或群体……” 罗梓低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瀚海如此庞大,业务遍布全国甚至全球,那些真正关键的、被“老臣”们牢牢把持的核心环节,他目前根本无从下手,也缺乏足够的专业知识和人脉去切入。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边缘的、甚至被高层忽视的环节和群体……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闪烁的微光,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世界,那些在底层挣扎、被主流叙事忽略的人们。在瀚海这样庞大的商业帝国中,是否也存在着类似的、被精美报表和高级管理层视线所遮蔽的“边缘”角落?那些一线的工人、偏远地区的销售代表、基层的客服、物流末端的外包人员……他们每日接触着最真实、最琐碎、也最可能暴露问题的业务细节,但他们的声音,往往无法穿透层层汇报,到达金字塔的顶端。

  也许,那里才是他可以尝试渗透、观察、并可能有所发现的“缝隙”。利用“特别助理”这个身份所赋予的、哪怕被层层限制的“名义”,结合他自身对那个世界的了解和“非正式”的沟通方式,或许能绕开那些僵化的、被“老臣”们把持的正式渠道,触碰到一些真实的情况。

  这很冒险。一旦被那些“老臣”们发现他以“特别助理”的身份,绕过正常流程,去“接触”那些“不起眼”的环节和群体,很可能会被扣上“不务正业”、“干扰基层工作”、“破坏管理秩序”的帽子。但同样,这也可能因为目标的“不起眼”,而暂时不会引起他们真正的警惕和阻挠。

  罗梓的眼神,逐渐从疲惫和烦躁,变得锐利而坚定。他知道,他不能继续困在这个看似光鲜、实则无形的牢笼里。他必须主动走出去,走到那些被忽视的角落里,去寻找他真正的价值,也去寻找可能对韩晓、对瀚海、对“天穹”项目至关重要的、被掩埋的真相。

  哪怕,这意味着他将要踏上的,是一条更加崎岖、更加不被理解、甚至可能充满非议的道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笔,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了几行字:

  【潜在切入点观察方向(非正式/初步构思):

  1. 供应链末端节点(偏远仓储、外包物流、末端配送)运营效率与成本真实性核查。

  2. 一线生产/服务人员(工人、售后、基层销售)对现有流程、制度、及管理方式的真实反馈与潜在痛点收集。

  3. 非核心市场/边缘业务单元的生存状态与资源获取难度评估。】

  字迹有些潦草,思路也尚显粗糙。但这不再是被动地接受“老臣”们的轻视和规训,而是他,罗梓,这个带着一身秘密和过往、闯入瀚海权力核心的“闯入者”,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立足之地,并撬动那块看似坚不可摧的、由资历和规则构筑的壁垒的第一步。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将冰冷的玻璃幕墙映照得一片璀璨,也映出罗梓坐在办公桌前、眉头微锁、目光却异常清亮的倒影。

  表面的认可,与实际的轻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而他,已经开始尝试,寻找这张网的缝隙,并准备用他自己的方式,撕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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