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青年创业基金的启动,如同在商业与公益的交汇处点亮了一盏探照灯,将韩晓“投资于人、摆渡梦想”的理念投射向更广阔的领域。然而,随着“晨星”项目的推进,一个更为根源性的问题,时常萦绕在他与罗梓的讨论中:那些最终能走到“晨星”门前,递交商业计划书的年轻人,固然值得支持,但还有更多有潜力、有想法的年轻人,或许早在更早的求学阶段,就因经济压力、视野局限或信心不足,而被埋没、被消磨,甚至从未有机会萌生改变世界的念头。支持创业,是“授人以渔”于江河之中;那么,能否在更上游的源泉处,做一些“涵养水源”的努力?

  这个思考,与一份来自母校S大的邀请函不期而遇。S大百年校庆筹备委员会发来正式函件,诚挚邀请杰出校友韩晓先生回校参加庆典,并探讨可能的捐赠合作,用于支持学校发展。随函附有一份详尽的捐赠意向指南,列出了图书馆扩建、实验室升级、教学楼冠名、各类奖学金等众多选项。

  拿着这份精美的指南,韩晓的思绪却飘回了多年以前。他想起了那个靠着助学贷款和拼命打工才得以完成学业的寒门学子;想起了在图书馆勤工俭学时,手指拂过书架上那些渴望阅读却无暇细读的典籍时的遗憾;想起了因为要省钱,常常只能在食堂打最便宜的菜,然后躲到角落快速吃完的窘迫;更想起了,毕业前夕,面对高昂的城市生活成本和渺茫的前景,内心那份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迷茫与无助。母校给予了他知识,改变了他的命运轨迹,但那段清苦甚至有些狼狈的求学岁月,也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我想在S大设立一个奖学金,”晚餐时,韩晓对罗梓说,语气平静却坚定,“但不想只是锦上添花,给那些本就成绩顶尖、家境优渥的学生再多一份荣誉。我想让它雪中送炭,真正帮到那些像当年的我一样,甚至比我当年处境更困难,但有志向、有韧性、内心有火苗的学生。”

  罗梓眼睛一亮:“就像你之前说的,在更上游‘涵养水源’?”

  “对。”韩晓点头,目光深远,“奖学金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砺学’奖学金。‘砺’,是磨砺的砺。我希望这笔奖学金,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支持,更是一份精神上的认同和鼓励,鼓励那些在逆境中仍不忘磨砺学问、锤炼意志的学子。它要帮助的,是那些真正需要帮助,并且在努力自救、努力向上的人。”

  他进一步阐述自己的构想:“这个奖学金,评选标准要打破常规。学业成绩固然是基础参考,但不能是唯一标准,甚至不能是主要标准。我们要重点考察学生的综合素质、逆境中的成长经历、社会责任感、以及未来的发展潜力。比如,那些来自贫困地区或贫困家庭,但乐观坚韧、积极向上的学生;那些在完成学业的同时,需要承担繁重家庭责任(如照顾家人、抚养弟妹)的学生;那些虽然成绩并非顶尖,但在某一领域有突出才能或浓厚兴趣,并展现出执着探索精神的学生;那些积极参与志愿服务、有强烈社会关怀意识的学生……总之,我们要找的,是那些像岩石下的种子,虽然环境艰难,但依然顽强向着阳光生长的年轻人。”

  罗梓听得入神,补充道:“还可以设定一些特殊的导向。比如,可以特别鼓励那些选择基础学科、冷门但关乎国计民生的专业,或者有志于从事教育、公益、基层服务等领域的学生。这些方向往往短期回报不高,但社会价值巨大,也最需要支持。”

  “这个想法好!”韩晓赞道,“我们还可以设立一个‘励行’子项目,额外支持获奖学生利用寒暑假,去偏远地区支教、参与公益项目、进行有深度的社会调研等,将所学与社会实践结合,开阔眼界,厚植情怀。不仅仅是给钱,还要引导他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将个人成长与国家社会的发展联系起来。”

  构想越发明晰,韩晓很快与S大取得了联系,表达了自己的意向。校方自然是欢迎的,但当他详细说明“砺学”奖学金的独特评选理念和标准时,负责接洽的校友会和发展基金会工作人员,在表示敬佩之余,也流露出一些为难。

  “韩先生,您的理念非常有情怀,我们非常感动。”校友会的负责人委婉地说,“不过,传统的奖学金评审,主要依据是GPA、科研成果、竞赛获奖等量化指标,相对清晰客观。您提出的这些标准,比如‘逆境中的韧性’、‘社会责任感’、‘发展潜力’,非常宝贵,但如何量化、如何确保评选的公平公正,操作上确实存在挑战。评委们可能会有不同理解,也容易引发争议。”

  韩晓理解对方的顾虑。他早有准备,从容回应:“我明白传统方式的便利性。但正因其便利,也可能遗漏掉那些成绩单之外的光芒。‘砺学’奖学金,我想做的正是一种补充和探索。关于评选,我有几点不成熟的想法,我们可以探讨:第一,成立一个独立的评审委员会,除了校方代表、院系教授,还可以引入像我这样有不同人生经历的校友、资深的社会工作者、甚至往届的获奖学生代表,多维度考察。第二,评审材料可以更丰富,不仅看成绩单,更要看个人陈述(特别是关于成长经历、克服困难的叙述)、师友推荐信、社会实践证明、甚至可以有简单的面试或小组讨论,观察学生的思维、谈吐和价值观。第三,我们可以设立明确的、可描述的评选维度,并赋予不同权重,尽量做到程序公正、过程透明。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S大珍视的,不仅仅是学业优异的‘尖子’,更是那些在困境中依然努力发光、心中有爱、眼中有光的‘韧者’。”

  他的态度诚恳,思路清晰,并且明确表示,愿意提供充足的资金,覆盖奖学金本身以及由此增加的评审运营成本,确保不会给校方增加额外负担。同时,他也承诺,奖学金的管理将充分尊重校方意见,他个人和“晞光”基金会只起监督和建议作用,绝不干涉具体评选过程和结果。

  韩晓的坦诚、尊重以及周全的考虑,最终打动了校方。经过几轮细致沟通,“砺学”奖学金方案正式确定。首期捐赠五千万,设立永续基金,每年产生的收益用于奖励五十名品学兼优、家境困难且展现出卓越韧性与社会责任感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奖金足够覆盖其学费、基本生活费用,并提供“励行”实践项目的专项支持。评审委员会由校方领导、相关院系教授代表、知名校友、社会贤达及“晞光”基金会代表共同组成,制定了详尽的、侧重“综合素质”与“逆境成长”的评审细则。

  消息在S大校园内传出,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与传统奖学金往往花落各院系“学霸”手中不同,“砺学”奖学金的申请者背景更为多元。申请材料里,不仅有光鲜的成绩单和获奖证书,更有真挚甚至催人泪下的个人陈述:有来自山区、背着患病母亲求学梦想的女生;有靠送外卖和做家教支撑自己与妹妹学业、却依然活跃在志愿者队伍的男生;有虽然GPA不算最拔尖,但痴迷于古生物研究、已在专业期刊发表论文的“怪才”;有立志学成回乡改善乡村医疗条件的定向医学生……每一份材料,都是一个不甘被命运定义、努力与生活抗争的鲜活灵魂。

  评审过程严肃而充满温情。评审委员们为那些在苦难中开出的花朵而动容,也为如何在不同类型的优秀中做出最公允的选择而反复斟酌。韩晓作为捐赠方代表,全程参与了评审标准的制定和最终入围学生的面试环节。在面试中,他没有问高深的理论问题,更多的是倾听,听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谈论对未来的设想,对所学专业的理解,对社会的观察。他常常在这些年轻的面孔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那份在困顿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对知识的渴求、对未来的希望,以及那份未经雕琢却无比珍贵的质朴与坚韧。

  最终名单公布那天,韩晓特意回到了S大,参加了一个小范围的颁奖暨座谈会。没有华丽的礼堂,没有冗长的领导讲话,就在一间普通的会议室里,韩晓与五十位首届“砺学”奖学金获得者围坐在一起。他们中有些人衣着朴素,甚至有些腼腆,但眼睛都很亮。

  韩晓没有以成功企业家或慷慨捐赠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讲话。他只是以一个学长、一个也曾经历过困顿的过来人的身份,分享了自己的故事——那段在S大一边为生计奔波、一边如饥似渴学习的岁月,那些曾帮助过他的老师和同学,以及他如何带着从母校获得的知识、思维和那股不肯认输的劲头,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讲得平实,甚至有些笨拙,但格外真诚。

  “设立‘砺学’,不是施舍,更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韩晓看着在座的学弟学妹,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认真的脸,“它是一种相信。相信在困境中坚持求学、努力向上的你们,所拥有的那份韧性、勇气和善良,是比任何书本知识都更为宝贵的财富。相信你们今天所经历的一切磨砺,终将成为你们未来人生中无可替代的力量。这笔奖学金,希望能稍稍减轻你们肩上的经济负担,让你们能把更多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学习、探索和成长中去。更重要的是,希望它能告诉你们,你们的努力,有人看见;你们的坚持,值得尊重;你们的未来,充满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我也希望,‘砺学’能成为一个纽带。未来,当你们有能力的时候,也记得将这份善意传递下去,去帮助那些像你们当年一样需要帮助的人。这不是要求,而是一种期许。因为我相信,真正改变世界的,往往不是冰冷的财富数字,而是一代又一代人之间,温暖的手和善意的传递。”

  座谈会后,许多学生围上来,有些激动地表达感谢,有些则鼓起勇气询问创业、职业发展的建议。韩晓耐心地一一回应,交换联系方式。他看到那个想要改善乡村医疗的医学生,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个研究古生物的“怪才”,谈起化石来眉飞色舞;那个送外卖支撑学业的男生,则认真地向他请教时间管理和高效学习的经验……

  离开校园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古老的校舍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韩晓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脚步缓慢。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还留存着当年那个清瘦、匆忙的寒门学子的气息。如今,他以另一种身份归来,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为生计发愁的求学者,而是一个有能力为后来者铺一段路、点一盏灯的人。

  罗梓开车来接他,见他神色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韩晓坐进车里,长长舒了一口气,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和匆匆而过的年轻身影,缓缓道:“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个循环。当年,是母校和许多人的善意,托举了我。今天,我终于有能力,以这种方式,将那份善意,传递下去。虽然微不足道,但看到那些孩子的眼睛,我觉得,这件事做得对,值得。”

  “砺学”奖学金的设立,如同在韩晓回报社会的版图上,落下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它不同于“晨星”基金对创业的直接扶持,而是将支持的触角,延伸到了更前端、更基础的教育领域,试图在源头处,为那些有潜力的“种子”提供萌发的土壤和向上的阳光。这不仅是物质的资助,更是精神的激励和价值观的传递。它标志着韩晓的“摆渡”事业,从支持具体的商业项目,拓展到了对“人”本身更早期、更根本的培育与投资。财富的意义,在此刻愈发清晰——它不仅是个人成就的标尺,更是流动的活水,当它流向那些需要滋养的土壤,流向那些奋力向上的年轻生命时,便获得了超越数字本身的、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母校的梧桐叶落了又生,而“砺学”的火种已然播下,静待其照亮更多在暗夜中前行、却心向光明的年轻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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