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灾民转移工作,在连续的紧张调度后,总算接近了尾声。

  重伤的患者早就被优先送往了附近的市医院,轻伤的也在临时医疗点得到了妥善处理。

  现下,救援队的工作重心,已经从“抢人”转移到了“扫尾”。

  灾后重建的工作千头万绪,光是排查失踪人口这一项,就足够让人头疼。

  各个乡镇的干部拿着花名册,挨家挨户地核对,少了一个人,就得往上报,然后由救援队组织人手,再去那些偏远的地方搜一遍。

  司缇所在的医疗队,也被打散分配到了各个乡镇,配合救援队进行逐村逐户的排查,确保不放弃任何一处地区,不落下任何一个人。

  ……

  下梅村,村口地势较高处。

  忙活到太阳西斜的时候,最后一个受伤的小女孩也被包扎完了。

  “好了。”司缇剪断纱布,打了个漂亮的结,“这几天别沾水,后天找人给你换药。”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连忙走过来,拉着小姑娘的手,对着司缇千恩万谢:“谢谢大夫!谢谢大夫!这丫头皮得很,非要往水里跑,结果被木茬子划了……”

  司缇摆摆手,示意不用谢。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视线扫向村口的方向。

  来接他们的车还没到。

  村口地势较高,没有被洪水波及,几棵老槐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树下堆着一些村民从家里抢出来的家当和锅碗瓢盆,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司缇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翘起二郎腿,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山。

  小桃也跟着坐过来,一屁股蹲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嘴里还在嘀咕:“眼看天都快黑了,今晚不会又在村子里过夜吧,真是命苦。”

  “不能吧……”司缇托着腮,懒洋洋地叹了口气,“路又没堵上,灾区车辆有限,等会儿就来接了。”

  旁边一个中年男医生听见她们说话,也凑过来搭话:“是啊,就这段路程,我看直接走回市里都行。想当初我们上学的时候,走那个山路哦……”

  他似乎准备高谈阔论一番,从当年怎么翻山越岭去上学,讲到后来怎么背着药箱走村串户。

  司缇和小桃对视一眼,默默地站起身,朝旁边走去。

  “唉……我真的好想睡觉啊。”小桃哀嚎着,整个人都蔫了,“不知道上面给安排的招待所环境怎么样?”

  她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昨晚在山里,根本没有条件睡下,她们几个医护人员就在条凳上硬坐到了天亮。

  本来她想着,回到城区后就能休息了,毕竟老城区淹了,新城区那边还有能住人的地方。

  可是,一回到医疗点,还没来得及坐下,小桃又被打包送到了附近的村镇里。

  “凭什么这些苦活累活都是我们中医院的医生来做?”小桃越想越气,“他们军区医院的屁股都不挪一下,就守着那个医疗点!我要写举报信!”

  司缇点点头,敷衍地附和了一声:“行。”

  小桃明显是说着玩的,听见司缇的支持,反而有些心虚,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

  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民兵小伙子,正跟一个老人起了争执。

  “老人家,您就听我们一句劝吧!”一个年轻民兵急得满脸通红,“这房子真不能住了!您看看那墙,再看看那屋顶,万一晚上塌了,可怎么办啊?”

  老人梗着脖子,死活不肯走:“我不走!我的福贵还没出来呢!”

  司缇这才注意到,牛棚里还站着一头大水牛。

  那牛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被养得很好,它站在牛棚里,任凭几个民兵怎么拉,就是纹丝不动,倔强的很。

  “您这牛,我们帮您拉出来!”另一个民兵抹了把脸上的汗,“可是它不听啊!我们几个人都拉不动!”

  “那你们再想想办法啊!”老人急得直跺脚,“福贵从来不这样的,它肯定是有原因的!”

  民兵们面面相觑,都是一脸无奈。

  他们已经在这儿耗了快一个小时了,绳子都套上了,几个人一起使劲拉,那牛愣是没挪半步。

  也不知道是太沉了,还是铁了心要跟这破棚子共存亡。

  附近几个撤离出来的村民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要不用点吃的东西引它出来?”

  “牛不吃那玩意儿!”

  “那用草料?”

  “棚子里就有,它要是想吃,早就吃了!”

  “要不……把它打出来?”

  “你敢打?老葛头跟你拼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的,却没一个有用的主意。

  小桃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正义心爆棚,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我去跟老人家好好理论理论!”

  司缇没拦她,只是在旁边的石头上换了个姿势,继续翘着二郎腿看热闹。

  小桃冲进人群,对着老人就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老人家,人家也是为了你好!您瞧瞧这房子,真要倒下来,那可遭殃了!”

  葛老头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这么一说,老脸一红,但依旧梗着脖子:“不行不行,福贵去哪我就去哪!我无儿无女的,就它陪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丢下它!”

  “那您倒是让它出来啊!”小桃急得直跺脚。

  老人也不说话了,只是抱着他的搪瓷盆,局促地站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牛棚里的水牛。

  小桃见状,居然还试图去跟那只牛讲道理,一口一个牛哥,企图让畜生听懂她的话。

  水牛甩了甩尾巴,没理她。

  周围的人都被她逗笑了,有人笑着摇头:“这丫头,跟牛讲道理,能讲得通才怪!”

  有人起哄:“姑娘,你给它磕个头,它说不定就出来了!”

  小桃气得回头瞪了一眼,又转过去继续跟牛商量。

  司缇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还没解决好吗?”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她身后,跟她一起看着这一幕。

  那几个正在拉牛的民兵看见来人,顿时有些慌张,声音都结巴了:“这、这……聂团长,这牛拉不动,老人家也不愿意离开。”

  旁边的军官建议道:“要不把村民都叫过来一起拉牛吧?不然这老人非得守着这破房子过夜!”

  葛老头听见这话,更加慌了。

  他抱着搪瓷盆的手都在抖,看见聂赫安那身军装和不好惹的气场,语气都低了几分,连连恳求:“哎哟,各位官老爷,我无儿无女,就福贵陪了我这么多年,我真的不能丢下它啊!”

  说到激动处,硬是挤出了两滴老泪。

  司缇收起了二郎腿,她不咸不淡地扫了身后的男人一眼。

  他似乎刚从村子深处排查完出来,身上那件军装沾了些灰,脸上也带着倦意。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神色冰冷,眼中带着惯有的烦躁。

  只是在接触到司缇目光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凶相顿时收敛了几分,男人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

  就在她以为这位爷会宣布放弃这个老头时,就见他提着一把大斧子,走上了前去。

  斧子的手柄处快有一米多长了,斧头锋利,在夕阳下泛着寒光,拿在男人手里,却跟玩具似的。

  众人见状,都有些疑惑和紧张。

  葛老头更是连连求饶:“不要啊!军爷!使不得!福贵不能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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