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楼下,司父刚刚回来。

  司千俞从楼梯上走下来,父子俩在客厅里站了片刻,谁也没坐。

  男人简单交代了晚上的事情经过,措辞是斟酌过的,将冲突定性为意外。

  司父只在乎自身的利益,听到这件事是由裴家的人造成的,他眼底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几分,暗暗舒了口气。

  裴家捅的篓子,裴家去兜,司家只需要站在受害者家属的位置上,进退都有余地。

  他严肃问道:“人怎么样了?”

  司千俞脸色比较凝重:“不好说,刚刚听医院那边的电话,是暂时救回来了。”

  暂时……这个词往往伴随着很多意外。

  司父点了根烟,重重叹了口气:“先这样吧,这件事我们司家这边并没有做错,明天我去一趟公安部。”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裴家那边估计比我们着急。”

  他狐疑地看了司千俞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裴家那个孩子当真是路过?然后……见义勇为误伤了人?”

  司千俞面不改色地点头。

  司父眯了眯眼睛,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从司千俞脸上移到楼上的方向。

  “听你母亲说,你跟你妹妹‘交流’过了?”

  “嗯。”司千俞点点头,“这件事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担心她行事冲动,才教训了两句。”

  司父满意地点点头,将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是该让她长长记性了,别老给家里惹事。”

  他站起身,往书房走去。

  司千俞脸上的温和随之消失,眸色沉了下来,下颌线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

  “咔嚓——”

  司缇再次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时,差点都快睡过去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灯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司千俞!你死哪去了?!”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困意和不满。

  “抱歉,爸刚刚找我有事。”男人柔声靠近,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将被沿拉到她的下巴。

  司缇被绑着睡觉是很不舒服的,只能保持仰躺的姿势,想翻身都翻不了,胳膊举过头顶太久,肩膀酸得像被人揍了一顿。

  她不满地扭了扭手腕,声音低了几分:“给我松开吧,难受……”

  司千俞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清里面的神色。

  司缇眼睛发酸,眼眶红红的,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一点水光。

  “哥哥,我身上疼,不舒服……”女人声音又低了几分:“刚刚被秦霄打到了地上,我的骨头是不是又断了?”

  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司千俞叹息了一声。

  他掀开被子,手指捏住她衣角往上卷,卷到腰侧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片皮肤上一大片淤青正在扩散,从肋骨往下一直延伸到腰侧,触目惊心。

  男人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司缇低头看见那片痕迹,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我说咋那么疼呢?”

  司千俞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受伤了,你怎么不早说?”

  司缇撇撇嘴,顶嘴道:“那你也没给我时间检查啊!直接把我捆起来。我没死外人手里,我都要被你折腾死了!”

  男人眼中都是懊悔,站起身,快步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褪了色的小型医药箱。

  他找到那瓶深褐色的跌打药油,拧开盖子闻了闻,确认没有变质。

  男人回到床边,药油在手心里化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房间里。

  “你忍着点……”他轻声道,手掌带着温热的药油覆了上来,贴上那片淤青的边缘,顺时针揉开。

  “你、轻点。”司缇拧着眉,娇气地指挥着。

  可听在男人耳朵里,像是埋怨又像是撒娇,那声音绕在他耳膜上,震得心底一颤一颤的。

  司千俞眸色一沉,喉结滚动了两下,他垂下眼帘遮掩了眼底那抹炙热,下颚绷得紧紧地,克制着手上的力道。

  指腹沿着淤青的边缘慢慢打圈,司缇哼哼唧唧的,倒是被揉舒坦了,男人的掌心滚烫,变成一种让人昏昏欲沉的暖意。

  手腕上的绳子什么时候被拆下来了,她也不知道,想抬手,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皮越来越沉,鼻尖萦绕着刺鼻的药油气味,那气味像迷药似的,把她最后一丝清醒也拖进了黑暗里。

  司缇彻底睡死了过去。

  司千俞放轻了手里的动作,药油被皮肤彻底吸收,他收回手,起身去了浴室。

  回到床边,他替女人将衣摆拉平,又把被子重新盖好,脚腕上那圈布条也被解开,布料在皮肤上留下一圈勒痕,他用指腹轻轻揉了揉,直到那圈红痕渐渐淡去。

  看着女人的睡颜,她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司千俞俯下身,嘴唇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

  京市中医院。

  夜彻底黑透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刚刚抢救回了一条生命,但还没有渡过危险期,所有人的心都绷在弦上,生怕出什么岔子。

  秦父差点气得昏厥过去,他被人搀到处置室,测了血压,高压飙到了一百八。

  好在这是医院,吸了氧,含了硝酸甘油,暂时给人安抚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忙着应付盛怒的秦父和连夜赶来的公安时,走廊最尽头的重症监护室外格外安静。

  值守的医生护士疲惫地交了班,脚步拖沓地往楼梯方向走,接班的还没有顶上,说是已经在路上了。

  但他们并不担心,毕竟门口还有一个秦家的人守着呢。

  周处灿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眼神空洞死寂地望着地面上反射的灯光。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电流滋滋地响了两声,下一秒,走廊对面响起了脚步声。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沉稳有力,不急不徐。

  周处灿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瞳孔里映出走廊尽头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眼底有了光亮,嘴角噙着一抹笑,他抬起头。

  秦书贤站在他面前。

  短发利落,军装笔挺,脸上不见丝毫疲惫,甚至连深夜被叫醒的惺忪都没有。她站在那里,英气逼人,和躺在那扇门后面的那个男人,像是两个物种。

  “怎么样了?”她沉声开口。

  周处灿微微颔首,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医生说暂时抢救回来了,但还没有渡过危险期。主要看今晚,他能不能挨过去……”

  秦书贤点点头,脸色平静如一潭死水。

  周处灿往旁边站了站,低下了头。

  女人看了他一眼,抬手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男人浑身插满了管子,各种管线从他身体里延伸出来,汇入周围那些嗡嗡作响的机器里。

  模样没了平日里的猖狂,那张脸上的嚣张、阴鸷、算计,全都被稀释成一片灰白。

  秦书贤看着那张脸,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恨意,平静得可怕。

  良久,她轻轻笑出了声,格外瘆人。

  ……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低声交谈,接班的医生和护士终于上来了。

  他们看了一眼快要打瞌睡的周处灿,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叫人去休息了。

  其他医生和护士留在了这里,护士长重新分配了监护任务,值班医生翻开病历记录,查看过去几个小时的体征数据。

  周处灿最后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的门,转身往外走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重症监护室的警报响了。

  护士猛地拍下呼叫铃,声音尖锐:“医生!医生!病人的情况不对,生命体征消失了!”

  监护仪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心跳归零,血压归零,血氧饱和度急速下跌。

  值班医生从办公室冲出来,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已经没有自主呼吸的男人。

  “快!先送去抢救室!”

  走廊尽头,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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