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学院那边最近因为举报信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任颖的事在同事们的嘴里传了好几个版本,涉事的老师被开除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行政楼办公室里最近的闲话都多了不少。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蒋皎拎着包偷偷回来上班了。

  举报信的事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她参与其中,公安那边只能放人。

  她父母又是京大的老教师,碍于上面的面子,没有对她做出实质性处罚,口头教育了两句。

  只是周围人看她的目光多少带了点打量,也传出了她的闲话。

  毕竟蒋皎和姜早的关系在这栋楼里从来就不是秘密,一年前的真假女儿大戏又被同事纷纷拿来谈乐。

  蒋皎简直郁闷至极,有气没处撒。

  与此同时,京大开除姜早的那件事,又被重新拿出来仔细调查,由校长办公室牵头,联合纪检组一起复核。

  消息传出去以后,几个曾经受过姜早指导的学生主动站了出来。

  为首的陈淅禾,她和几个同学一起找到了院长办公室,愿意为姜早的为人作证,证明她在任教期间从未有过任何徇私舞弊的行为。

  陈淅禾更是说出了一条之前从未被纳入调查的线索。

  当年那个被指认与姜早串通作弊的贫困生,有人见过她离开时得到了一大笔钱。那女生带着父母连夜离开京市,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被人收买后栽赃陷害的套路,沈院长不敢怠慢,将这些情况逐级汇报了上去。

  ……

  临近傍晚,还没到正式下班的时间,蒋皎实在坐不住了。

  她匆匆收拾了东西,拎着包快步走出行政楼,冷风扑面而来,胸口那股憋闷却丝毫没有缓解。

  路过公交站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她上了一辆公交车,直到公交车停靠在军区大院附近的那一站,她才下了车。

  蒋皎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前方那扇戒备森严的大门,进出的人都要出示证件。

  大院里那些红砖小楼安安静静地立在暮色里,那个被她费尽心机赶回乡下的女人,此刻就住在里面,过着安稳体面的日子。

  蒋皎心里生出一股浓烈的不甘,像硫酸一样腐蚀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想不通,明明她已经把姜早的一切都夺回来了,可那个女人为什么还能活得如此潇洒?

  她在那个漏风漏雨的破村子里熬过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把两个人的人生扳回了正轨,凭什么姜早还能攀上高枝、活得比从前更风光?

  这一点也不公平。

  她无端生出一股恨意,那恨意早已超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的范畴,变成了一种不讲道理的恶毒。

  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阎策出现在大院门口,站在哨兵岗亭旁边等了一会儿,大院里很快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接过他手里的文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阎啊,麻烦你专门跑一趟了,这种跑腿的活儿让他们年轻人去做就行了嘛。”

  阎策微微颔首:“也是顺路过来,科长您客气了。”

  科长就住在大院里,这个跑腿的活按理来说怎么都轮不到阎策的,可他就是莫名地想过来一趟。

  看着科长转身往大院里走去,阎策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往回走。

  一转身,却看见蒋皎站在几步之外,笑容娇俏,熟稔地打招呼:“阎策,你来附近办事吗?”

  男人眉头皱了一下,对她的出现感到意外,他没有交谈的打算,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绕过她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蒋皎笑容一僵,快步追了上去:“一起回家吗?刚好顺路,我也是来这附近办事的……”

  阎策在车门前站定,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脸上:“你来办什么事?”

  他看了一眼大院的方向,再移回她那张略显慌乱的脸,声音又沉了几分:“你不会是来找姜早麻烦的吧?我记得,她现在跟蒋家也没什么关系了。”

  “你什么意思?!”

  蒋皎心里一紧,强自镇定地稳住声线:“跟姜早有什么关系?我就是出现在这儿,你就认定我要欺负她了?”

  女人说着,眼眶便红了,搬出那套屡试不爽的招式:“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为我是村里长大的。”

  “可这能怪我吗?我被迫和她交换了人生,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阎策沉默了片刻,女人站在大街上红着眼质问他,他若再冷着脸咄咄逼人,倒显得他欺负人了。

  他移开目光,声音疲惫:“抱歉,是我多嘴了。”

  他不想再跟她理论什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又开口:“对了,既然刚好遇上,我也不兜弯子了。”

  “我没有和你结婚的打算,两家大人从前说的那些都不做数,这件事我已经跟我父母说清楚了。”

  蒋皎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阎策发动了车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薄凉:“我想,你也不会喜欢这种没有感情的婚姻吧。”

  车子轰鸣着离开,蒋皎吃了一嘴尾气,她扶着旁边的树干坐在了路边,浑身都在气得发抖

  这个男人,竟敢如此羞辱她。

  她紧紧攥着拳头,生疼生疼的,女人看向大院,心里的怒火更盛。

  甚至只是阎策对她态度的断崖式冷漠,她都要把这笔账算在姜早身上,她自始至终都觉得女人在抢夺她的气运,才会害她如此不顺。

  “啊嚏——”姜早揉了揉鼻子,裹紧了身上的毛毛衣,总觉得有小人在背地里骂她。

  她把画笔搁在笔山上,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

  书房的门被轻敲,谢母端着一小盘水果走进来,嗔怪地让她休息一会儿再画。

  谢母今天在脑后扎了个低矮的发髻,根部套着碎花大肠发圈,平日里的干练冲淡了几分,更显得年轻。

  她抬手摸了摸后脑,笑意从眼角漫开:“你还别说,你这个发绳还真好用。”

  “以前的皮筋扎两圈太松,三圈又太紧,还是这个好,松紧正合适。”

  “是吧,我也觉得面积大一些好。”姜早抬手摸了摸自己垂在肩头的马尾,上面也系着一个淡蓝色发圈,衬得她整个人气质温婉如水。

  谢母忽然想起什么:“你别说,隔壁王婶家的儿媳妇看见我头上这个发绳,还缠着我要找我买呢。”

  “她说跑了好几个店都没见过这种款式,百货大楼也没有,问我是不是从南方带回来的。”

  她语气透着自豪,只觉得儿媳妇给她长脸了:“我告诉了她裁缝铺的地址,我可做不出这种好东西呢。”

  姜早并不意外,这款发圈受欢迎是意料之中的事,打的就是信息差和时空差。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店里第一批现货应该会卖得相当不错,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钱包越来越鼓囊了。

  ……

  此时,裁缝铺的门口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

  下课的中学生们陆陆续续从公交车上涌下来,围在店门口,把那张摆在门外的小桌子挤得水泄不通。

  冯薇早就听取了姜早的建议,没有让这么多小客人全涌进店里,而是把一张旧条桌搬到了店门口的屋檐下,上面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各种花色的发圈。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挤在桌前,冯嘉鲤站在桌后负责收钱找零,忙得两根麻花辫都快飞起来了。

  不远处,谢槿站在马路对面,掌心里攥着的毛票已经被汗浸得微微发潮。

  她看向裁缝铺门口那片热闹的景象,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在了她的肩头,谢槿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转过身去。

  阮灵玉站在她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小槿?你是小槿吧?长这么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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