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垂云稳稳托着怀中温软颤抖的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一众呆若木鸡的官员,没有丝毫波澜。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老李立刻上前几步,张开双臂,做出驱赶的姿势,对着那群家禽喝道:“去去去!都散了!怎么回事?谁家的家禽没关好,放出来乱跑伤人?!”

  他语气严厉,一边说一边跺脚挥手,试图驱散鹅群。

  旁边的镇长也瞬间回过神来,额头冒出冷汗,赶紧跟着上前帮忙驱赶,语气埋怨和后怕:

  “村长,这是谁家的?怎么管理的?这要是伤着……伤着人可怎么好!”

  溪口村村长此刻早已面色惶恐,他定睛一看,眼尖地发现领头那只最凶的大鹅脚脖子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心里顿时有了数。

  “哎呀!这……这估计是孙老太家的鹅。”

  村长一边解释,一边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那只领头鹅细长的脖子,将它提溜起来。

  大鹅徒劳地扑腾着翅膀,嘎嘎乱叫。

  村长提着鹅,满脸堆笑,“各位领导,真是不好意思,你看这闹的……要不,今晚咱再加个菜?这鹅肥,炖了正好!”

  旁边的几位京市来的官员面面相觑,迅速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怎么会看不出来陆书记跟这位姑娘的关系呢。

  男人那下意识保护、甚至纵容的姿态,可做不了假。他们哪敢有意见?

  村长见众人神色微妙,怕他们误会村里治安或者自己管理不善,连忙补充,声音都急了些:

  “孙老太家的鸡鸭鹅都是养了要送去集市卖的,干净着呢!这只领头闹事的,今天正好宰了,我明天把钱补给她就行,绝对不占公家便宜!”

  他说着,提着还在挣扎的鹅,引着众人往旁边敞开的院门走。

  “来,各位领导,寒舍就在这儿,你们千万别嫌弃,随便坐,随便坐!”

  诸位官员立刻十分识趣地收回目光,一边客气着“叨扰了”,一边跟着村长鱼贯进入院子,将门口的空间留给了那两位。

  直到所有人都进了院子,脚步声和寒暄声远去,陆垂云才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司缇早已停止了抽泣,只是身体还有些僵硬,脸埋在他肩颈处,一动不动,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声音一贯的温和清润,安抚道:“好了,没事了。危险已经被村长抓走了。”

  司缇闻言,转动脖颈,往后瞥了一眼。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脸上却烧了起来,不知道是糗的还是懊恼的。

  “咳……” 她清了清嗓子,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

  陆垂云从善如流地将她放下地。

  司缇低着头,眼神飘忽,“……谢了。”

  陆垂云没说什么,拿出手帕轻轻拭去她眼尾残留的一点湿意,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和脸颊,温柔地哄道:“好了,不哭了。都是它们不好,吓着你了。”

  司缇抬起头怪异地看了男人一眼,正好对上陆垂云那双不带眼镜的眸子。

  少了镜片的阻隔,那双凤眼黑亮深邃,坦荡宠溺地看着她,夕阳的余晖为他苍白的面容镀上一层浅金,削弱了几分病气,更显俊逸出尘。

  司缇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这男人……明明看起来温润如玉,怎么总让她有种可以肆意妄为、他会无限包容的错觉?

  这种错觉很危险。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异样。

  “司同志是在这里进行拍摄?” 陆垂云似乎没察觉她的不自在,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目光掠过她身上那套色彩鲜艳的戏服。

  司缇拍了拍戏服裙摆上沾的尘土,点了点头,也顺势问道:“你呢?在这……出差?”

  陆垂云微笑着颔首:“嗯,来濯水镇做点考察。”

  话题似乎应该就此结束,两人也该道别。

  面前的女人忽然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像只小狗一样凑过来在他身上嗅了嗅。

  男人眸底闪过一抹异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司缇刚刚就闻到了,男人今天身上那股苦涩的药味,比以往任何一次见到他时都要明显。

  黄芪、麦冬、丹参、川芎、红花……似乎都是一些通络止痛,补益心气,养心安神的药。

  她看向陆垂云那张没什么血色的俊脸,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好奇,“你生病了?”

  她凭着直觉和那些药材的组合,试探着问,“……心脏不好?”

  女人每说一句,陆垂云脸上的笑意就淡一分,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那层完美的温润表象差点就要维持不住,露出底下冰封的裂痕。

  司缇心中疑窦更深,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搭他的腕脉。

  男人的手更快,反手一扣,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吧,” 他仿佛没听见她刚才的问题,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牵着她往村长家的院子走去。

  “去看看那只罪魁祸首被处理得怎么样了?算是给你压压惊。”

  他手指微凉,掌心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司缇被他牵着,不由自主地跟着迈步。

  她看着男人看似平静的侧脸,猜想他恐怕是有什么不便言说的隐疾,而且,很忌讳旁人提及,更忌讳被探看。

  罢了,既然他不愿说,她也没必要强求。

  每个人都有不愿示人的伤疤。

  两人走进院子时,刚才还在热烈讨论民生水利的官员们瞬间噤了声,齐刷刷看了过来,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又迅速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声音低了些,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陆垂云神色自若,牵着司缇在院中空着的长凳上坐下,村长媳妇手脚麻利地给他们也端上了热茶。

  司缇接过茶杯,悄悄挣了挣被握住的手,陆垂云感受到她的小动作,唇角弯了一下,顺从地松开了。

  那只罪魁祸首的命运已经注定。

  从放血、烫水拔毛、开膛破肚,到被剁成块状下锅,整个过程在村长媳妇熟练的操作下,不过十来分钟。

  锅里很快飘出炖肉的香气。

  司缇本来也没想多待,但是众人好像都默认她是陆垂云带来的人,此刻走似乎更显刻意。

  而且,村长已经端着茶水再次过来,态度诚恳地道歉,保证一定会让孙老太管好家里的家禽,绝不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司缇知道,这份客气和保证,多半是看在陆垂云的面子上。

  她也没计较,毕竟那群家禽突然跑出来,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还两说呢。

  想到此,她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司晴……最好别让她抓到确凿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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