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面子里子都占了。"林休终于勾了下嘴角。

  礼部尚书孙立本立刻扯着大嗓门出列,老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语气却是义正辞严:“两位阁老高见!哪有什么抄家削藩?这分明是陛下在‘替天行道’、‘教化宗亲’!苏墨那小子连夜就已经拟好了《大圣日报》的三版激昂通稿。微臣敢担保,明日报纸一发,京城百姓非但不觉得陛下刻薄寡恩,还得痛哭流涕地当街磕头,高呼陛下乃是拨乱反正的千古明君!”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旁边户部尚书钱多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着那张胖得快要看不见脖子的脸,林休嘴角也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老小子笑得这么欢,多半是已经闻到了山东那些金银珠宝被熔成官银后的那股子迷人香味了。

  不过钱多多笑归笑,那双精明得冒油的小眼睛可没闲着。他抱着那副永远不离手的金算盘,十指如飞,金色拨珠在空气中带起一连串炫目的残影,噼啪碎响宛如暴雨落银盘,瞬间便将账目核算完毕。他凑上前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话题一转便直奔他最关心的事:

  "陛下,山东那笔账,微臣刚才核了一下。抄出来的赃银加上孔家'捐献'的修路款,三司那边初步报了个数目,但还有些地契、盐引、铁矿凭证之类的死物没折算。照微臣的估算,这一趟少说也有千万两出头!"

  说到这里,钱多多那张胖脸上的每一寸肥肉都在发光,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掩饰不住鼻头的兴奋:"微臣的意思是,这笔钱既然已经对外宣布用于修路,那户部便先垫付部分流动资金给秦大将军那边,确保工程不断。至于后续清点出来的地产和铁矿凭证,不如由皇家银行设立一个'山东资产处置专户',分批变现,细水长流。如此一来,既不会因为大量白银一次性涌入冲击市面银价,又能给修路工程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

  一旁的刑部尚书皇甫仁一直没吭声,只是阴恻恻地摸着下巴旁听。直到钱多多说完,他才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账是好账。但微臣提醒诸位一句,山东那边判了流放的孔家主脉嫡系,人数不少。押送流放、沿途看管的章程还没定。另外,涉案的地方官员牵连甚广,依目前三司核报的案卷,至少还有三十多名地方佐贰官需要提审。这帮人若处置不当,反倒容易留尾巴。微臣建议,由刑部派遣一队刑名老吏随三司南下,趁热打铁把案子做成铁案,省得日后翻供。"

  皇甫仁说话的语气永远带着一股阴冷的金属味,让人后脊梁骨直冒凉气。但林休知道这种人最好用——越阴越狠,办事越干净。

  林休听到这里,终于从龙椅上坐直了身,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帮老狐狸还真不是吃白饭的。他在山东前线拿着鞭子抽人的时候,后方这帮文官就已经把善后、舆论、财务、法律这四条腿全给安排上了。这种不用自己操心的感觉,该怎么说来着?嗯,爽。

  "行了行了,都照你们说的办。"林休大手一挥,像是在赶苍蝇一样把六部尚书们往外轰。他伸了个腰,又补了一句,"张首辅留一下。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但有一件事——"

  所有人的脚步同时顿住。

  林休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告诉礼部那帮老头子,朕即将举办的蒙剌受降大典,别搞那套悲天悯人的怀柔把戏。朕要的是'杀人诛心'——要让万邦使节先看见宗室藩王伸手的下场,再看看他们曾经视若神明的草原圣女,被大圣后宫教化成了什么模样。"

  孙立本后背的汗毛刷地竖了起来,但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收,反而咧得更开了。这种活,是他这个"公关总监"最拿手的。

  群臣鱼贯而出后,只剩下张正源站在原地。

  老首辅沉默了片刻,压低嗓音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陛下此番南下雷霆手段,令微臣叹服。只是,京中宗室这几日有些暗流——听说今早御史台有个姓魏的,攒了一兜子弹劾折子准备死谏,结果在正阳门外亲眼看见被押解成阶下囚的鲁王惨状,当场就把折子生嚼碎了吞了肚,现下正趴在府里闹肚子呢。微臣已经让锦衣卫换班去‘探病’了。”

  “让他们闹去。”林休漫不经心地从指缝里吹掉一点粘上的蜜饯糖粉,“等这帮老家伙串联完了,再看看鲁王父子在宗人府里那副被褫夺尊严的凄惨模样,自然就没气了。朕还嫌他们胆子不够大,要是能逼出几个不长眼的跳出来,正好顺便把那条‘宗室养老金革新’的一起推了。张首辅你就安心给朕当好这个大管家,把受降大典的流程盯紧了。”

  “老臣领旨。”张正源微微躬身。

  等张正源也退出去后,御书房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林休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从龙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四方馆见那个被关成笼中猴的草原大汗额尔敦。

  "走,去看看。"林休冲候在门外的小凳子扬了扬下巴,"朕倒要看看,母妃和皇后这两位在后宫里翻手为云的活神仙,把那位不可一世的'草原圣女',收拾成了什么样。"

  皇家医科大学后院,紧邻后宫的一处偏僻药房。

  还没进门,林休就闻到了一股浓郁刺鼻的当归与黄连交织的苦药味。

  他饶有兴致地推开门,目光穿过袅袅升起的药炉水汽,落在那个正蹲在角落里的清瘦身影上。

  那确实是阿茹娜。

  但她早已不是初入宫时那个披着金丝白袍、满眼圣洁傲气的"长生天之女"了。此刻的她,穿着一身粗糙、甚至沾了几块药渍的素白布衣,长发被一根最普通的木簪草草绾起。她正蹲在药案旁,双手沾着泥土与药渣,有些生疏却极其认真地按照方子分拣着从塞外送来的烈性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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