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了,既然换上了大圣的衣冠,就该守大圣的规矩。从今日起,本宫代陛下赐你国姓‘白’,名‘茹月’。茹苦含辛的茹,明月的月。”陆瑶缓步走到她面前。

  看着眼前单薄发抖的身躯,陆瑶眼底冷酷的威严悄然褪去,多了一抹身为医者看透生死的悲悯,也透出一种母仪天下的温暖。她伸手,像姐姐般极其自然地替阿茹娜理了理领口的褶皱,将那根勒得她喘不过气的礼服系带,轻轻地放松了半寸。

  “白,是干干净净的白。那是你在药房里洗去了草原本源的血腥后,重新活过一次的底色。”

  陆瑶的声音彻底轻柔了下来,冷酷的旨意里包裹上了令人鼻酸的温度。

  “这世上不再有背负国仇家恨、连哭都要强忍着的圣女,只有一个能在大圣朝安心落脚的汉家姑娘。”

  她握住阿茹娜冰冷得僵硬的手,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

  “忘了那片草原吧。那不仅是换你爹和数万族人一个在矿坑里苟活的善终,也是在救你自己的命。做好白茹月,本宫保你在这深宫里,能安安稳稳地看到每一个明月升起的晚上。懂吗?”

  那掌心的温度和松开的半寸系带,成了压垮草原圣女最后防线的一根稻草。

  阿茹娜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强撑着的硬气,双膝一软,重重地跌跪在那光洁的金砖上。

  在这个充满恐惧和杀戮的大圣深宫里,这突如其来的一丝属于女人的温情和悲悯,让她再也绷不住那副死寂的躯壳。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手背上,她死死咬住下唇,连肩膀都在剧烈地抽动。

  这是绝望中的崩溃,却也是劫后余生的一丝凄楚。

  她像个终于找到活路的溺水者,反手死死攥住了陆瑶那散发着药香的手背。

  那张浸满泪水的绝美脸庞,极其艰难、却又带着无尽的感激,将头颅深深埋在了泥土里:

  “罪女……白茹月。谢娘娘再造之恩……谢陛下赐名。”

  偏殿内只能听见压抑到极点的啜泣声。这只曾经高昂着头颅的草原天鹅,在温润而极度残忍的大圣皇权面前,终于被彻底打碎了傲骨,重新捏成了一捧只求活命的汉家新泥。

  相对于坤宁宫偏殿那近乎窒息的死寂,此刻的鸿胪寺四方馆,却在夕阳的余晖下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

  这里本是为了安置各国来朝进贡的使节特意修缮的豪华馆驿。但自从那位蒙剌大汗被押解进京后,四方馆的整个西厢院落,就被霍山手底下的锦衣卫用精钢护栏硬生生围成了一个最高级别的"铁笼子"。

  林休有旨意,虽然是战俘,但也是一国之君,绝不能当做寻常死囚怠慢。每天的羊肉、烈酒、甚至用来消遣的西域异兽皮草,都像水一样往里送。好吃好喝地养着。

  也就是这种看似尊重的"圈养",才是对一个曾经习惯了在马背上挥刀指点江山、号令数万铁骑的霸主,最惨无人道的折磨。

  额尔敦抓起桌上装满烈酒的银盏,看都没看,狠狠地砸向墙角。

  "砰!"银盏碎裂,酒水溅得四处都是。

  他那双本来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恐怖的血丝,披头散发,就像是一头被困到快要发疯、却连自己爪子都被拔光了的老朽野兽。

  "来人!把林休给本汗叫来!他不是要当这天下的共主吗?!有种的,拉本汗去菜市口一刀痛快!把本汗困在这方寸大的软笼子里当畜生养,算什么英雄!"

  额尔敦在屋里癫狂地咆哮着,但外头站岗的锦衣卫连个眼皮都没抬,更别说进去搭理他。

  对于这种无能狂怒,这帮在霍山手底下摸爬滚打、杀人如麻的锦衣卫早已经见怪不怪。

  为了防止这件极其重要的“受降祭品”寻短见,他们下手极其黑绝。

  不仅粗暴地卸掉了额尔敦可能用来咬舌自尽的几颗后槽牙,连屋里任何能割脉的物件都被搜刮得一干二净。

  四肢更是被特制的短链精准卡死了自残的发力范围。

  只要里面这位大汗没本事把自己活活憋死,他就是在里头把喉咙喊破,都没人多看一眼。

  就这几天的折腾,这昔日的狼主,除了证明自己其实特别怕死之外,连屁都放不出一个响亮的。

  更何况,这看似冷清的四方馆四周,暗处不知还死死盯着多少北镇抚司的顶尖暗桩。

  额尔敦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句绝望的咒骂,甚至是一天喝了几口水,都会被一字不落地记录在册,化作一份份冰冷的卷宗,随时呈送至那座深不可测的皇宫大内。

  真正能让他感受到恐惧的,正是这种如同被扒光了扔在阳光下,连绝望都要被量化称重的绝对掌控。

  "吱呀——"

  院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

  御前领侍太监小凳子,领着两个小黄门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听到动静,额尔敦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来人。

  小凳子作为天子近臣,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这位"阶下囚"一眼,更别提行礼的打算了。

  "大汗这气性可真是够大的。这上好的西域葡萄酒,就这么摔了,怪可惜的。"小凳子扫了一眼满地狼藉,捏着尖细的嗓子嘲讽了一句。

  接着,他掸了掸袖口,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咱家这趟来,不是来宣旨的。只是主子爷开恩,让咱家来知会大汗一声,受降大典的日子定下来了。主子爷交待了,大典那天‘废去旧典,依大圣制’,大汗您只要按着大圣朝的规矩,在万邦使节面前磕好头就行了。"

  "你休想!"额尔敦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怒吼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汗绝不受此等奇耻大辱!"

  "大汗这就急了?"小凳子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往前凑了一步,"您先别急着充硬汉。主子爷可是亲口吩咐的,什么'草原圣女阿茹娜',这种不入流的名号早就从大圣朝的各部名册里除名了。"

  额尔敦的心脏猛地痉挛了一下,一双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盯在小凳子那张欠抽的脸上。

  "你说什么?!阿茹娜……她怎么了?!"他猛地扑上前,想要揪住小凳子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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