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极其沉闷的巨响在幽深空旷的乾清宫暖阁内炸开。

  整座宽大的暖阁内空无一人,只余角落里掐丝珐琅的香炉正袅袅吐着青烟。

  外围值夜的御前侍卫与司礼监的随侍太监,早在半炷香之前,就被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不动声色地清退到了大殿百步之外。这是一场一分一毫也绝不容外人窥探的机密独对。

  随着两扇厚重的雕花红木殿门被老太监从外面死死扣严,这间象征着大圣朝最高权力中枢的暖阁里,气压瞬间跌到了冰点。

  金映雪那双原本养尊处优的纤净玉手,此刻因死死抱着重匣一路狂飙,已勒出了刺目的青紫血痕。她颤抖着,极其吃力地将那个重达数十斤的黑铁总卷匣,死死地砸放在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龙案边缘。

  “咔哒,咔哒。”

  没有落泪卖惨,更没有半句多余的请安废话。

  金映雪死死咬着牙关,摸出特制铜钥,将铁匣外围三道被火漆封死的暗锁接连拧开。

  铁盖掀开的瞬间,刺鼻的血腥与海盐的咸涩味喷涌而出,在这充斥着极品龙涎香的御书房内,显得尤为刺骨与突兀。

  龙案后。

  那个穿着一身极其宽松的明黄色常服、连头发都只是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的男人,正慵懒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林休连眼皮都没抬,眸光懒洋洋地扫过铁匣。

  里面没有什么用来讨好后宫的珍珠美玉,只有一层叠着一层,用粗糙黄麻纸紧裹、沾满发黑血迹的账册。

  按港口泊位、远征军需、乱党线索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旁边的样匣里,则粗暴地塞着几块银样、带血的铜矿石,以及密密麻麻画满红圈的暗仓分布图。

  “陛下……”金映雪的嗓音沙哑如粗糙的砂纸摩擦。

  连那件裹满风尘泥浆的外披都未及宽去,她便强撑着透支到极点的虚弱身躯,伸手去翻最上面的总账。

  “开始吧。”

  林休终于开口了。

  声音透着一贯的慵懒,却宛如九天雷霆,毫不留情地砸在金映雪背上!

  这种不容试探的绝对压迫感,让她瞬间清醒:若是今夜的东海血账交代不清,明日乱葬岗便会多一具红颜枯骨。

  金映雪猛地闭目,再睁开时,眼底的惶恐已荡然无存,只剩在釜山修罗场里历练而出的极度冷酷。

  “回陛下!自釜山开埠运转,截至臣妾入京前夕。”金映雪直接翻开第一本账册。

  她白皙的手指死死戳在第一页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上,声音极冷:

  “釜山大港及周边暗埠,累计打捞上缴的现银定样,折合库平银,已达四百一十七万两!”

  林休随手拿过案上的一块银样掂了掂,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四百多万两……挺肥的肉啊。”林休的语气不辨喜怒,“这么大一块肉,高丽那帮饿红了眼的老东西,就没想着啃上一口?”

  诛心!上来就是直接剥皮抽筋的诛心之问!

  金映雪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但她的语速却没有丝毫停顿。

  “怎么可能不想!”她直接抽出第二册,那是用朱砂笔画满红叉的漏点排查图,“这正是一路狂奔、拼死也要亲叩宫门的缘由所在!”

  “陛下明鉴!大军军需硬骨头无人敢碰,但剩下的边角转运……已经开始漏底子了!”

  金映雪语速飞快,白皙的手指重重戳在画满红叉的图布上:“高丽的旧党权臣,乃至几个驻防总兵,已经暗中串联成片。他们不敢明抢,便在装卸暗秤和转运火耗上疯狂做手脚!”

  “臣妾虽连夜砍了六十七个人头祭旗,但那帮人笃定了山高皇帝远、法不责众,根本有恃无恐!”

  这四面漏风的庞大灰色利益网,若换作寻常朝臣来汇报,恐怕早已吓得死命磕头请罪。

  但金映雪却没有推脱责任,反而如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一刀一刀把这血淋淋的烂疮直接在御前摊开!

  “所以,臣妾已将那些杂碎的暗账、口供与名册一字不漏地扒了下来。”

  “这趟进京,臣妾就是要请陛下一道兵符口谕!”

  “一道能够直接调动辽东大营越境平叛的口谕!谁再敢往这转运槽里伸手,臣妾就亲手把他的爪子连根剁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御书房内蔓延。

  金映雪那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休放下了手里的银样,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独属于先天大圆满绝顶强者的压迫感,并没有被刻意释放,却依然随着他这个细微的动作,犹如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金映雪的心头。

  “胆子确实大。”林休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林休眼底金芒隐现,“真实之眼”在那些凌乱粘稠的墨迹间如电掠过。

  视网膜上,【四百一十七万】的数字如赤红烙铁般灼目。

  而金映雪拿命搏回的防走私、锁人头、限军权这三条铁律,更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法网,欲将东海的利益漏斗彻底兜死。

  短短半年,这位高丽太后确实蜕变了。

  她竟真的拿出了帝国顶级管家的手腕,帮他死死看牢了这口聚宝盆!

  “账,你摸得很透。”林休屈起手指,在紫檀木龙案上“叩叩”地敲击了两下。

  他收起了那副随性的做派,盯着眼前这个绝色女子,直接抛出了第二场最致命的拷问。

  “既然已经快刀斩乱麻,拿住了人头和罪证。为何还要冒着高丽老窝随时可能反水的风险,先斩后奏,甚至不管不顾地一路狂飙,直扑朕的御前?”

  “你就不怕你前脚刚走,王泰浩那小兔崽子的脑袋后脚就被人砍了挂在城门楼子上?”

  林休的眼神如同冰冷的刀锋,直逼她灵魂深处:“金太后。你在害怕什么?”

  “你到底是怕高丽真的大乱,坏了朕的军机……还是在怕,你自己在朕这里的份量不够重了,怕失宠了?”

  “砰!”

  金映雪的双膝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砸在御书房生硬的金砖上。

  剧烈的疼痛从膝盖一直钻进心里,但她却不敢有半分吃痛的表情。

  面对这个男人,端着、装着,或者是演情深似海的戏码,那都是在找死。

  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龙纹,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陛下圣明……臣妾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釜山如果不先见血,那些骨子里透着卑劣的高丽旧臣,永远都会觉得大圣的铁律只是摆设。”

  “但……若是臣妾不亲身跑这一趟呢?”

  金映雪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凄厉:“那后续所有核对的账目,全都会被兵部和底下那些人拖成烂泥!这第一笔入局的横财,最终会有大半落进那帮人的私囊!”

  “若是这大圣王朝因为东海的利益分赃不均而乱了阵脚,釜山这口锅被打翻……”她眼底涌现出极度深沉的恐惧,“臣妾那个还未长大的儿子,还有高丽王室一家老小……全都会被愤怒的朝野撕成碎片。”

  胸膛剧烈起伏,她几乎耗干了肺里最后一丝力气。

  “臣妾怕的,根本不是高丽少拿了几分利。臣妾怕的是,这一局若不能在御前死死敲定,一旦釜山的差事办砸了,不单高丽必亡,臣妾母子也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猛然叩首,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嘶哑绝决:

  “臣妾更怕陛下觉得……臣妾是个护不住盘子、守不住库房的没用废物!”

  字字泣血,句句透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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