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二台呢?”

  钱多多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营帐里死寂得可怕。

  只有地图上那片朱砂红圈,在昏黄的灯火中晃得人眼睛生疼。

  宋应没有立刻回答。

  这位满身黑灰的机器总办缓缓转过身,走到营帐角落那台已经彻底熄火的抽排机旁,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机器外壁上那块布满铆钉的粗厚铁板。

  “当——”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首辅大人,钱大人。”宋应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你们真以为,这种能改天换地的东西,跟大白菜一样,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张正源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案边缘。

  老首辅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宋应,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宋应,老夫不懂你那气缸活塞的弯弯绕绕。但老夫懂一件事——”

  他猛地站起身,干枯的手掌重重拍在那张堆满急报的桌案上。

  “当年造船同盟铺开的时候,龙江船厂能造,江城船厂能造,岭南船厂也能造!神威大炮定装药包的标准化,是你宋应亲手带着大圣大学的兔崽子们搞出来的!”

  张正源逼近半步,目光如刀:“龙骨能拆标准,炮架能拆标准,船壳能拆标准!既然这些东西都能照着图纸、照着母尺、照着验收规矩批量往外吐——”

  老首辅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宋应的鼻尖:“凭什么你这台吃煤的铁兽,就不能照样拆分、外包、验收,给老夫一台一台地复制出来?!”

  钱多多猛地一拍大腿,浑身的肥肉剧烈颤抖。

  “对!宋疯子,首辅大人说得对!”

  这位户部尚书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极致的精明与急迫。

  “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京通这一战,真正值钱的不是最后宗师那几拳,而是这头铁兽不眠不休抽了两天两夜的死水!”

  “二十两银子啊!”

  钱多多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肥厚的手指用力敲打着桌面。

  “如果咱们能有一百台、一千台这种铁兽,往天下各局的险工上一摆,那以后还要什么十万两一尊的宗师去填烂泥坑?”

  “这是金山!这是银山!这是能把户部库房彻底省炸的绝世大杀器!”

  宋应忽然抬起那只沾满黑灰的手。

  “钱大人。”

  他没有笑,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们说的都对。”

  “可造船至少磨出了三十年的母尺、图纸和验收规矩,造炮至少拆出了三百二十七道工序的公差对照。”

  “这台蒸汽机呢?”

  宋应走到营帐中央,从泥地里捡起一块黑炭。

  “什么都没有。”

  他在一块干燥的木板上,重重画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京通这台样机,是微臣从矿坑抽水机的底子上,带着总局作坊的几个实务士子和老工匠,手工一点点改良出来的孤品。”

  宋应的炭笔在圆圈里戳出密密麻麻的黑点。

  “它的气缸,是老周头带着两个从大学工坊跟出来的实务士子,用土法翻砂铸了十七次才铸出来的。气密性?全凭老周头一双眼、一双手,还有三十年的经验。”

  张正源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他忽然意识到,宋应说的不是推脱,而是这群人被逼到了墙角。

  “它的活塞,是微臣带着两个实务士子,用锉刀一点点配出来的。公差离谱到什么程度?离谱到这组配合全凭手感找补,换个人来装,这台机器连转都转不起来!”

  钱多多的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滑出一排乱码。他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宋应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阀门咬合的角度、锅炉材料受热后的形变、铆钉在冷热交替下的胀缩、整台机器试压时的记录方法——”

  宋应用手指狠狠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这些,全都只在这几个老匠和士子的脑子里。”

  “没有一条能让外地铁匠铺照着打出同样东西的章程,甚至连一张正经图纸都没有!”

  营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张正源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首辅慢慢坐回椅子里,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张正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咽着一把黄沙,“就算老夫现在把全国的煤铁都堆到你面前,你也变不出第二台来?”

  “能变。”宋应的回答干脆利落,“但变出来的,大概率是一台会炸炉的废铁。”

  他直视着张正源的眼睛,一字一顿。

  “首辅大人,微臣在国立大学的工坊里说过一句话——复制垃圾,不叫进步。”

  宋应的炭笔在木板上狠狠划出一道粗黑的长线。

  “硬抄一台,再硬抄一台,把救灾的急需变成一堆堆炸膛的废铁和送命的风险,那不是救天下,那是害天下。”

  钱多多瘫坐在木墩上,肥厚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那个金算盘,此刻拨不出任何一个有用的数字。

  因为宋应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他引以为傲的成本账本上。

  张正源闭上了眼睛。

  老首辅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深重的疲惫。

  “那你说。”张正源缓缓睁开眼,“怎么办?”

  宋应扔掉手里的炭笔。

  “走。回总局。把陆子昂那批大学的兔崽子全拉进试验坊,谁算得准参数,谁拿炭笔。”

  “拆。记。试。”

  “坏一台,记下坏在哪里。改一台,记下改了哪里。”

  “等下一台不在同一个地方坏——”

  宋应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砂石。

  “才算大圣朝往前走了一步。”

  ……

  与此同时,京城后宫,一处偏僻的偏殿内,烛火轻轻摇曳。

  金映雪站在铜镜前,任由贴身侍女为她整理那件素色的远行斗篷。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侍女捧着一碗温热的汤药,低声道:“娘娘,太医吩咐了,这方子温补,上路前喝了能防秋寒。”

  金映雪的目光在药碗上停留了一瞬,碗里的汤药泛着淡淡的褐色,几味熟悉的药材气味飘入鼻腔。

  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搁下吧。”

  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本宫不喝。”

  侍女愣了愣,不敢多问,连忙将药碗放到一旁。

  金映雪没有立刻动。

  她下意识地微微收紧了腰腹,素白的指尖在斗篷遮掩下轻轻按向小腹,只一瞬,便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那动作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湖面,连她自己都仿佛未曾察觉。

  她转过身,走到床榻边的檀木小柜前。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份卷宗和账册。

  她的手指在最底层的一份素白笺纸上轻轻一触。

  那是一份脉案。

  没有入档,没有署名,没有盖印。

  只有寥寥数行字迹。

  金映雪的手指停顿了不到一息。

  随即她将那份素白笺纸轻轻折起,塞进贴身的内袋中,动作快得像是错觉。

  “备车。”

  两个字落下,偏殿里的烛火轻轻一颤,像有一枚看不见的棋子,被她亲手推过了界河。

  金映雪没有回头。

  她扶着车厢壁,缓缓坐进那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

  腰际那枚刻有“休”字的墨玉佩,隔着衣料硌在掌心,冷得像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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