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放下最后一份报文,声音已经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首辅……”

  肥厚的手掌在算珠上悬了许久,终究没有拨下去。

  “咱们……好像漏算了一件事。”

  张正源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正钉在一份刚刚汇总出来的册子上——《大圣朝各衙门武工征调总录》。

  “不是漏算。”

  老首辅的声音像是被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咱们以前……根本不敢这么算。”

  钱多多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册子上的数字,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建筑局。

  修直道,征调行气境武者一千二百名,养气境武工八千名。

  造船厂。

  下船台、搬龙骨、真气烘干木料,征调行气境武者六百名,养气境武工四千名。

  水利局。

  五局抢险、围堰、堵口、迁民护卫,征调御气境宗师四十七名,行气境武者两千名,养气境武工一万两千名。

  营造总局。

  试机、探伤、真气密封,征调御气境宗师十二名,行气境武者三百名。

  军器局与边军。

  锻造、押运、戍边,征调各阶武者不计其数。

  钱多多看着这些数字,只觉得眼前发黑。

  “这……这加起来……”

  “超过两万。”

  张正源替他说出了那个数字。

  老首辅枯瘦的手指在册子上缓缓滑过,像是在抚摸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两万名有真气底子的武工。其中能听号令、懂工序、愿进官府做实务的,至少占了七成。”

  钱多多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抓起自己的金算盘,胖手哆嗦着疯狂拨弄。“啪”的一声脆响,用力过猛的指尖竟生生拨断了金丝串线,几颗金算珠骨碌碌砸在地上,他却像是看见了鬼一样,瘫在椅子里死死盯着那本册子。

  “不对……这不对……”

  户部尚书的声音在值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

  “首辅,您知道现在京城武馆里还挂着牌子的武师有多少吗?您知道镖局里还能抽调出多少趟活的镖师吗?您知道那些民间拳师、护院、教头——他们还能剩下几个没被咱们征走的?!”

  张正源沉默。

  因为他知道答案。

  答案就写在钱多多那张惨白的胖脸上。

  “没了。”

  钱多多一屁股瘫坐在椅子里,官帽歪到了一边。

  “全没了。京畿地区的武馆,十馆九空。镖局的分号,挂出了‘歇业’的牌子。就连那些给富户看宅子的护院,都被咱们以‘官府征调’的名义借走了大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已经不是户部出不出得起银子的问题了……这是整个大圣朝的民间市场里,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武者可雇了。”

  张正源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值房中央,那张巨大的汛情图前。北方的红圈还在,像是一双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机器能替代长时苦工。”

  老首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台蒸汽机抽了两天两夜的水,只花了二十两银子的煤。可它不能替代短时爆发,不能替代精确校位,不能替代水下探伤,不能替代救险时的临场支撑。”

  他转过身,看向钱多多。

  “这些活,恰恰就是低阶武者的价值。”

  钱多多抬起头,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所以……咱们就算有了一百台蒸汽机,该用人的地方,还是得人去填?”

  “不是填。”

  张正源摇头。

  “是扛。是顶。是以血肉为尺,去丈量那些机器够不着的缝隙。”

  他走回桌案前,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那本《武工征调总录》上。

  “可问题是——咱们已经把民间那点儿能扛能顶的武者,吸干了!”

  值房里陷入死寂。

  烛火摇曳,将两个老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头被抽干了力气的老黄牛。

  工业和基建的盘子还在疯狂扩大。

  直道要修,船厂要扩,水利要治,蒸汽机要试,边军要戍。

  可武者的人口基数,却是死的。

  成年人骨骼已定,经脉已固,半路出家练武根本来不及。就算从明天开始全民习武,等第一批人练出真气底子,那也是三五年后的事。

  而眼前的洪峰,不会等。

  “传统武馆……”

  钱多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发飘。

  “咱们不是有那么多武馆吗?让他们多收弟子,多开山门……”

  “武馆收徒,讲的是缘分、家底和师承。”

  张正源的声音冷得像冰。

  “人家教的是杀人技,是看家本领,凭什么替朝廷填那每年十万的工程缺口?你以为那些宗师掌门,会把自己压箱底的入门门路,拿出来摊在官府案头任人翻看?”

  钱多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他知道,那些武馆教头就算肯收徒,也绝不会肯让官府插手“谁有资格学武”这件事。

  那是江湖的底线。

  也是朝廷的盲区。

  张正源慢慢坐回椅子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武工征调总录》上,久久没有移开。

  一个令人胆寒的真相,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正从他的脊梁骨上缓缓爬上来。

  经过建筑局修直道、造船厂造海船、水利局治河以及营造总局试机的连番大规模招募,朝廷其实已经把民间那些“懂规矩、听号令、有真气垫底”的低阶武者,吃干抹净了。

  现有的“武者蛋糕”,已经被国家机器啃到了骨渣都不剩。

  可工业的胃口,还在疯长。

  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这块蛋糕做大。

  不是做大一倍两倍。

  是做大百倍。

  “可怎么做大……”

  钱多多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成年人来不及了。武馆又不肯交底。咱们总不能……总不能从娃娃开始抓吧?”

  张正源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值房的窗户,望向京城外城的方向。

  那里,有一处官办的义学。

  晨光中,隐约能听见孩子们整齐的诵读声,像是一排排刚发芽的幼苗,在秋风里微微颤动。

  老首辅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那片绝望的黑暗。

  如果……

  如果把“引气”写进义学的课表呢?

  如果不再靠缘分、家底和师承,而是像教识字、教算学一样,把学武最初那道门槛,先压进朝廷能管、能推、能铺开的规矩里呢?

  如果朝廷不是在民间武馆后面捡剩的,而是从最开始的土壤里,就自己培育出一批“会听令、懂规矩、有真气底子”的预备武工呢?

  张正源猛地站起身。

  “来人!”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吓得门口的书吏一个激灵。

  “去请礼部尚书孙立本。”

  “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

  老首辅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关于……义学的事。”

  窗外,秋风卷起一阵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而在那片落叶即将落下的方向,一处官办义学刚刚敲过晨钟。

  孩子们的读书声从矮墙里透出来,夹着几声老卒压低的号令。

  谁也还不知道,那几声不起眼的号令里,正藏着一把能撬动朝堂死局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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