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尽头,整齐而肃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甲胄摩擦的冷音,如同一柄柄钢刀,毫不留情地刮过秀才们的耳膜,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

  外围的人群被全副武装的衙役粗暴却又有分寸地拨开,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街道上让出一条宽阔的道来。

  顺着那条道走出来的,是早已候在侧边暗处的礼部学政。

  他是被首辅孙立本连夜派来的。

  此刻,他见衍圣公清门面的话音已落,知道火候已到,便捧着那卷盖了礼部鲜红大印的处置文书,大步上前,毫不迟疑地展开朗声宣读。

  “礼部学政奉旨宣谕:周文昌等十七人,借圣贤之名扰乱国策、蛊惑民心、阻挠义学,罪证确凿!”

  “主犯周文昌,褫夺生员功名,责令闭门思过三月,以观后效!”

  “朝廷取士,唯才是举,从来不因言罪人。尔等若能痛定思痛,凭真才实学重新考入,朝廷照样录用!”

  “从犯按轻重分别处置,或降等,或罚俸,或记过!”

  “着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两名衙役如狼似虎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周文昌。

  他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嘴张了张,却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

  那些血书上的指印,那些当掉的衣裳,那些就着咸菜啃了半年的积蓄——

  全都变成了砸在自己脚上的石头。

  孔怀贤没有看周文昌被拖走的狼狈模样。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义学门楣,望着那八个字,久久不语。

  随从轻声问:“公爷,咱们……回府?”

  “不急。”

  孔怀贤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孩子们身上。

  赵栓子正好与他的目光对上。

  那孩子像是被烫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

  孔怀贤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秋风掠过古柏枝头,带下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赵栓子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憋出一句细若蚊蚋的话:“回、回公爷,草民叫赵栓子……”

  “赵栓子。”

  孔怀贤念了一遍,点点头。

  “站得稳,气也沉。好好学,好好练。”

  “朝廷给你们搭了梯子,能爬多高,看你们自己的骨头。”

  赵栓子愣了愣,随即重重地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大得几乎要把细瘦的脖子折断。

  赵老六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他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他活了三十七年,第一次听见衍圣公对自己说“好好学”。

  不是对读书人说的,是对他儿子,一个码头扛包工的儿子说的。

  人群渐渐散了。

  百姓们没有一哄而散,而是重新围到规划告示前,七嘴八舌地请义学先生把“新增引气”“工学启蒙”“三等凭证”的路再讲一遍。

  先生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却讲得格外卖力。

  孔怀贤拄着枣木手杖,向马车走去。

  经过人群边缘时,一个穿藏青色直裰的中年人忽然走出,拦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

  那人没有穿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窝深得像被人用拳头凿出来的。

  可他站得很直,目光里没有怯意,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认真。

  他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学生苏墨,国子监祭酒,兼《大圣日报》社长。见过衍圣公。”

  孔怀贤停下脚步。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三个月前,曲阜村塾的老秀才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用变了调的官话念给他听:“简体字,让生活更轻松!”

  那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蝌蚪,可老秀才说,隔壁不识字的铁匠都能认全。

  “苏大人。”孔怀贤微微点头,“老夫听过你的名字。你把圣人的书,改成了卖豆腐的婆子都能读懂的报纸。”

  苏墨直起身,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公爷今日这番话,学生想让它传遍天下。不是传遍读书人的书斋,是传遍每一条巷子、每一口井边、每一张饭桌。”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这是学生拟好的头版通稿。请公爷过目。若有不妥,学生立刻改。若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发愣的百姓,扫过赵栓子发亮的眼睛。

  “明日日出之前,全京城都会知道:圣学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像,是踩在泥土里、给穷人搭梯子的活人。”

  孔怀贤接过那卷纸,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手中,看了苏墨良久。

  “你不怕那些读书人骂你有辱斯文?”

  苏墨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艺术家式的狂傲:“学生被骂惯了。御史台的折子堆成山,说学生‘有辱斯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几个衣着朴素、手里捧着纸笔的年轻人。

  “但这些孩子需要有人替他们说话。学生不才,恰好管着一支笔、一张纸、一台印。”

  孔怀贤终于笑了。

  那是他今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淡得像秋风,却暖。

  “写吧。”

  他把那卷纸还给苏墨,“老夫不审稿。老夫只问你一句——”

  “公爷请讲。”

  “你那报纸,卖到曲阜要多少银子一份?”

  苏墨一愣,随即眼眶微红:“一文钱。若是贫家子弟,免费赠阅。”

  “好。”

  孔怀贤点点头,拄着枣木手杖,向马车走去。

  苏墨目送那辆青布马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下属。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井里燃着炭火。

  “标题改四个字!”

  “原先拟的什么?”

  “《衍圣公入京,南城风波起》。”

  “现改什么?”

  “《圣学下凡》。”

  下属们眼睛亮了,纷纷铺开纸笔。

  苏墨大步走向人群,走向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姓。他的笔开始动,嘴也开始问——

  “这位大叔,您刚才听公爷讲话,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句?”

  “这位小兄弟,你在义学念了多久书?识字几何?”

  他的问题又快又准,像一把把精准的刀子,剖开每个人的肺腑,取出最鲜活的心跳。

  赵老六被问到时,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

  苏墨没有不耐烦,他只是静静地等,等那粗糙的手掌擦完眼角,然后问:

  “您儿子叫赵栓子?名字谁取的?”

  “我、我自己……”

  “好名字。”

  苏墨在册子上写下两个字,笔尖重得几乎要戳破纸面。

  “栓得住,才立得稳。”

  人群彻底散了。

  但苏墨和他的下属们还在。

  他们一直记到暮色四合,记到义学门口的灯笼亮起,记到最后一拨百姓揣着告示满意地离开。

  苏墨合上册子,望向皇城的方向。

  明日《大圣日报》的头版,将会是一场地震。

  而他,就是执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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