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数声落在田埂上,像一颗颗石子砸进静水。

  徐文远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毛笔在砚台边轻轻一搁,目光落在账册上那一行行数字上,嘴角微微一动。

  那神情不像是在看收成,像是在看一张已经落子一半的棋局。

  “玉米呢?”

  “干穗净重,合计两千一百斤!”

  这一声比刚才所有的土豆数字都炸。

  人群里猛地爆出一阵喝彩,几个屯田兵甚至把帽子摘下来抛向半空,又哈哈笑着接住。

  一个降户汉子猛地抱起自家孩子,往天上一抡,孩子吓得尖叫,随即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天上飘过的枯叶。

  徐文远点点头,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

  他转过身,面向田埂上那群人。

  降户们在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老兵们抱着胳膊,一个个挺直了腰杆。

  连那几个叛户,也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有人觉得这是祥瑞,是老天爷赏饭。”

  “不是。”

  “这是国运——是大圣朝在西北扎下的第一根钉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降户的脸,声音沉下去。

  “钉子松一寸,边疆退百里。”

  他将账册翻过一页,笔尖在纸角轻轻一磕。

  “土豆亩产三千一百斤,玉米八百斤。”

  他手腕一沉。

  徐文远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

  “从今天起,按人头分粮,一人一天两斤。”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管饱。”

  最后两个字像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

  然后炸了。

  降户们互相拍打着肩膀,一个裹着羊皮袄子的蒙剌妇女忽然尖着嗓子喊起来,喊的是半生不熟的官话,却字字清晰。

  “管饱?!我男人活着的时候,大汗也没说过管饱!”

  几个妇女捂着嘴,眼眶红了,却笑得露出了后槽牙。

  人群里的喧哗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有人甚至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一家五口,一天两斤,一冬能余多少。

  然后,田埂尽头忽然腾起一缕青烟。

  不是狼烟。是灶烟。

  三口大铁锅架在石头上,锅底下柴火噼啪作响。

  赵承武拎着半扇白花花凝固的羊油,往热锅上一拍,油脂撞着滚烫的铁皮,发出一阵滋滋啦啦的欢叫,转眼化成一汪金黄色的油海,冒起层层叠叠的油花。

  “下料!”

  赵承武一声吆喝,旁边两个屯田兵捧起切成厚块的土豆,哗啦一声倒进锅里。

  油花瞬间炸开,溅起半尺高的金黄,噼里啪啦地跳出锅沿,落在石头上腾起阵阵白烟。

  那土豆块在油海里翻滚,表皮迅速收紧,泛起一层琥珀色的焦壳,香气像是有形的东西,顺着风劈头盖脸地扑向人群。

  另一口锅旁,几个降户妇女正围着火堆烤玉米。

  玉米棒子架在石头上,外层焦黑的苞叶被火焰舔得卷曲爆裂,露出里面金黄金黄的籽粒。

  一个妇女用铁夹子翻动着玉米,忽然“啪”的一声,一颗玉米粒在高温下炸开,溅出几点乳白色的浆汁,甜香混着焦糊味,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熟了熟了!”

  一个半大孩子挣脱了娘的手,撒腿就往锅边冲。

  被赵承武一胳膊拦腰抱住,提起来往人群里一扔,摔在草垛上,却还在嘿嘿笑,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人群炸了。

  不是刚才那种被数字吓住的安静,是真的炸了。

  屯田兵们把帽子抛向半空,接住,再抛。

  一个北境老兵伸手去抓锅沿,被烫得“嗷”一嗓子缩回手,甩着手直跳脚,旁边的人却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裹着羊皮袄子的蒙剌妇女一边骂自家男人“没出息,眼珠子都要掉锅里了”,一边自己使劲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大得旁边人都能听见。

  叛户们站在最外围,可那股香味不讲道理,顺风能飘出二里地,专往人鼻子里钻。

  一个年轻叛户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声音大得像打雷,旁边几个降户回头看他,他脸涨得通红,却把脖子梗得更直,硬撑着不肯低头。

  可那鼻子,却诚实地、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饥饿是最平等的兵器。在这一刻,叛户和降户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线,被一口油锅炸得粉碎。

  徐文远没走向账桌。

  他走到油锅旁边,从赵承武手里接过一柄长柄铁铲,探进锅里,不慌不忙地翻动着土豆块。

  金黄的土豆在铲尖上翻滚,发出诱人的滋滋声。

  “这锅里炸的,是今晚屯田兵和狩猎队的口粮。”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所有嘈杂。

  “按人头,一人一拳头。降户也有份——”

  他顿了顿,铁铲从油锅里挑起一块炸得最大的土豆,举过头顶。

  阳光穿过那块金黄酥脆的土豆,在所有人眼睛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但不是白给。吃了这口饭,就得认这杆秤。认这杆秤,就得守这座城的规矩。”

  说完,他把那块土豆扔进旁边早就备好的陶碗里。油星子溅在碗沿上,噼啪作响。

  赵承武伸手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烤得焦黑的玉米棒子,两只手来回倒腾着散热,然后猛地一掰,金黄的玉米粒哗啦啦裂开,白汽腾腾地冒出来,甜香瞬间浓了十倍。

  他咧嘴笑着,把玉米棒子递给旁边一个瞪大眼睛的草原少年。

  “尝尝。”

  “大圣朝的土,长出来的。”

  少年接过玉米,烫得两手直倒腾,却舍不得撒手。

  他低头咬了一口,眼睛骤然睁大,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更用力地咬下第二口,第三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却顾不得擦。

  风卷着三口锅里不断冒出来的热香,在田埂上久久不散。

  而真正能让这些草原人低头的,不是顾青的刀,不是徐文远的账,是这一口炸得金黄酥脆的土豆,和那一根烫嘴却甜到心窝里的烤玉米。

  锅里的油还没凉。

  城墙上,顾青折扇一收。

  他转身,沿着城墙的石阶走了下来。

  青衫被西北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脚步声不重,却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不是怕那把折扇,是怕折扇后面的那个人。

  顾青走到徐文远身侧,站定,目光扫过田埂上黑压压的人群。

  “从今天起,额济纳的规矩就一条——”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所有嘈杂。

  “干活,吃饭。不干活,滚蛋。”

  徐文远抬手压住账册,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冷得像秤砣。

  “修渠、筑城、挑粪肥,干多少活,记多少分,年底按分换粮。”

  “不按规矩来的——”

  他抬眼,目光扫过那群叛户。

  “顾将军的刀,可比这油锅热得多。”

  笑声停了。

  这一口饭,不是白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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