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哞——”

  一声牛叫,踩碎了京城清晨的薄雾。

  正阳门外,三百六十面金锣同时炸响,声浪把城楼檐角的积雪都震落下来。《大圣日报》的报童扯着破锣嗓子,把正阳门大街堵成了粥。朱砂油墨印的头版在冷风里翻卷,像是一面面猩红的小旗——“顾帅今日归京!正阳门破天荒!”

  其实早在三天前,西北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就送进了内阁。

  顾青凯旋,这是打破了北境百年僵局的泼天大功。内阁首辅张正源熬了三个通宵,把《工学省考章程》和一厂一卫交叉监考细则钉死,就是为了在顾帅进城前,把朝堂上的烂摊子彻底清场。

  他刚在值房把这些带着杀气的折子封好,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六部九卿的官员们连轿子都不坐了,提着官服下摆,正成群结队地往外城赶。

  今天,是正主入城的日子。

  礼部的人为了这场规格空前的凯旋,已经连轴转了三天,如今早就快疯了。

  昨夜乾清宫外那场差点掀翻半个朝堂的风暴,礼部的大佬们甚至都没顾上去掺和——比起文官集团的权力洗牌,如果今天顾帅进城时少了一面金锣,惹得那位咸鱼陛下心里不痛快,他们全衙门年底的赏赐和这身官皮可就全得打水漂。

  鸿胪寺卿的嗓子喊劈了半条。三百六十面金锣、一百二十架彩旌、八十一匹纯白御马,从正阳门一直排到永定桥。孙立本站在城楼底下,二品绯袍被风吹得鼓鼓囊囊,腰间的实务恩科总办金牌晃得人眼花。

  “都给本官把腰杆挺直了!”

  他唾沫星子横飞。

  “顾帅可是把草原变成咱家后院的活财神!谁敢掉个缨子,本官就上奏陛下,扣光他十年的俸禄,让他去外城扫大街!”

  百官来得比百姓还早。

  朝堂大员里,就数户部尚书钱多多,和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权署工部尚书事沈惟实跑得最快。钱多多没拿笏板,揣着个金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响。沈惟实则习惯性地微微弓着背,右手那层常年打算盘磨出的厚茧时不时摩挲着官服袖口。

  “沈大人,”钱多多算盘拨得噼啪响,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你说顾帅这回,给国库搂回来多少‘家业’?”

  沈惟实瞥他一眼,没接话,只是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

  “杀敌夺旗那点抚恤金,毛毛雨。”钱多多盯着官道尽头,“我等的是‘活账’——边商、晋商、降户牧民。只要这批底子融进大圣的账本,西北那片破草场,就是个聚宝盆。”

  “对!不仅要把战死的弟兄风风光光接回来,还要把能生钱、能干活的‘本钱’搂回来,那才是好仗!”钱多多越说越兴奋,肥厚的手掌把金算盘抓得死紧,小眼睛里迸射出狂热的光。

  日头刚爬上城头。

  正阳门外腾起一阵烟尘。

  不是战马奔腾的肃杀气,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烟火味的骚动。烟尘里先是冒出几个黑点,然后成片成片的黑影压了过来——

  “哞——”

  城楼上的彩旌晃了三晃。

  顾青到了。

  最先入城的是一百零八头活牛。毛色油亮,犄角粗壮,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是踩在人心坎上。领头那头公牛额上绑着红绸,鼻孔喷着白气,活脱脱一尊移动的门面战神。牛群后面是黑压压的羊群,白的像雪,黑的像墨,挤挤挨挨漫过官道,像一条活物组成的河流。

  再往后,是堆成小山的风干肉。

  一车接一车,切得方方正正,用盐巴腌得透透的,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油光。拉车的不是寻常骡马,是从草原降户里挑出来的壮劳力,一个个穿着大圣朝的粗布棉衣,脸上带着货真价实的红润——那是吃饱饭才能养出来的气色。

  “让开让开!皮货来了!”

  亲兵扯着嗓子喊。

  十几辆大车轰隆隆碾过石板路,车板上码满了卷好的狐裘、狼皮、羊皮褥子。最顶上那几卷白狐皮在风里一抖,抖出一片雪也似的绒毛,街边绸缎庄的掌柜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冷风。

  但最让百官倒吸凉气的,不是这些。

  是跟在畜群后面的那些人。

  不是几十个,而是成百上千人。

  最前面是那些低眉顺眼的降户牧民代表,还有几个穿着大圣朝官服、却长着高颧骨深眼窝的草原通译。这些人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大圣朝的版图上硬生生摁了一块新的颜色上去。

  顾青走在最中间。

  素净青衫,腰间悬着竹笛,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天工二年的初冬,风已经刮脸了,这位安北大都护却像是感觉不到冷,扇骨在掌心一下一下敲着。

  他的马不快。

  慢到百姓能看清他脸上的神情,慢到降户牧民能跟得上脚步,慢到整车的屯田账册不会因为颠簸散了架。

  “顾帅!”

  孙立本第一个迎上去。作为礼部尚书,他深谙朝廷威仪,哪怕心里再热切,面上的流程也是滴水不漏。

  “陛下已在乾清宫暖阁备下紫金觞,礼部也拟好了全套凯旋大典。按规矩,请顾帅先随本官入宫面圣,领了封赏,再入太和殿赴宴。”

  “孙大人,”顾青把折扇一收,不咸不淡地打断了这套官样文章,“陛下的酒可以晚点喝,但这批账,一刻也等不得。”

  扇尖往身后一指。

  “三百七十二本屯田账,四百一十五册工分簿,八百六十份粮窖分配单。还有——”

  他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抖开。

  “额济纳今岁秋收,土豆三千一百斤一亩,玉米八百斤一亩。徐文远按着手印画过押的实证。”

  顾青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孙大人,这才是西北能往下扎根的底气。”

  “杀多少人,只能写进军功册。”

  扇尖轻轻点了点后头那一车车账本。

  “能让敌人的地替大圣出粮,让敌人的儿子替大圣放羊,这才叫拓土。”

  孙立本脸上的官场式微笑顿了顿。

  他本以为顾青这种沙场杀神,回来定是要炫耀几分人头京观。但他毕竟是跟着皇帝搞过无数次“舆论战”的老狐狸,只愣了一瞬,便立刻嗅出了这些账本背后足以震碎朝堂的政治分量。皇帝最烦虚礼,最重实务,顾青这一手,简直是把准了陛下的脉!

  “顾帅高见!”孙立本不仅没觉得被拂了面子,反而笑得更真诚了,侧身让出半步,“有这等千秋实绩兜底,还拘什么俗礼?走!本官亲自给您开道,咱们直接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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