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从西北回来,刀上血气还没散。”

  林休指尖在西域三十六国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

  “朝堂那帮老狐狸盯着朕呢,看朕怎么赏你这把刀。先留京,把婚结了,部下赏了。让北境知道你顾青回了鞘,也让西域看看——大圣不是只会派刀砍人。”

  顾青垂下眼眸,沉默片刻。

  留京不是闲置。是皇帝在替他拆标签。等身上血味散了,再西进就是另一番名分。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那上面缠着一圈圈磨得发亮的牛皮绳,每一道凹痕都是一场厮杀刻下的年轮。

  可此刻,皇帝突然把婚事拍在他面前。

  顾青脑海里闪过一张模糊的脸。淡青色襦裙,腊梅,月洞门。

  那个没说话的小女孩,现在应该也长大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青就无声地嗤笑了一下。一个在草原上杀过人、在西域风里睡过三年的家伙,居然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一枝腊梅。

  他收敛心神,重新抬起眼。

  “西北那边——”

  林休收回手,懒洋洋地重新裹好大氅。

  “等顾府红灯挂起来。”

  “等西域商队自己把路踩得滚烫。”

  “等朝堂忘了你身上还有血味。”

  他笑了笑。

  “急什么。朕还年轻,等得起。”

  林休话音落下,君臣二人皆未言语。

  王守仁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

  林休斜眼看他。

  “急什么?你半夜把朕吵醒,朕还没跟你算账。”

  王守仁拱了拱手。

  “陛下,东瀛那边,仗打完了。马汉压得住,按月抽血的规矩跑顺了,臣在海上漂了大半年,越看越觉得……前线屯了太多兵。”

  林休眼皮半抬:“然后呢?”

  “前线用不着堆这么多人。大军长期钉在东瀛,后勤耗着没必要,将士也该轮回来休整。东瀛这局棋,该从‘怎么抢’变成‘怎么低成本让地盘吐银子’。这不是臣该干的活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林休嘴角弯了弯。

  “朕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接过话头,语气随意得像在分派家事。

  “东瀛先暂交马汉。”林休说,“你回兵部,把战场上的东西拆成可复制的标准。”

  王守仁眼睛一亮。

  “东瀛将来不只是银库。”林休最后轻点一句,“也是新将军见血、练兵、懂后勤的地方。朕的将军不能只会杀人。”

  他没再往深里说。有些话,点到为止比说透更有分量。

  殿内只剩烛火爆花的轻响。

  烛火摇曳,三人的脸明明灭灭。

  林休目光扫过下首。

  顾青腰间的玉佩还系反着,王守仁半敞的儒袍也懒得拢紧。

  王守仁眼角余光瞥见那块系反了的羊脂玉,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他用一种“你也有今天”的眼神,慢悠悠地瞟了顾青一眼。

  顾青回视他,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塞外三月的寒风。

  王守仁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休把这两人的眉眼尽收眼底,懒得戳破,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就这么两个衣衫不整的家伙,偏偏是大圣朝如今最锋利的两把刀。

  “你们两个。”

  林休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亲近。

  “一个白天不让朕清静,一个半夜不让朕睡觉。”

  他伸了个懒腰,像只刚扒拉完窝的猫。

  “朕不给你们找点事做,都对不起这觉。”

  顾青垂下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王守仁把儒袍下摆一拂,神色如常。

  两人同时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

  “臣领旨。”

  “臣领旨。”

  林休摆摆手,像是赶苍蝇。

  “小凳子。”

  “奴婢在。”

  小凳子从殿外闪进来,手里捧着两份已经拟好的口谕。

  “明日一早,先去顾府传赏,再去陈府传话。”

  林休交代。

  “东海的章程留在御书房,等天亮后另拟给马汉和兵部的口谕。”

  “奴婢遵旨。”

  小凳子捧着两份口谕退出御书房。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王守仁与顾青也一前一后退了出来。

  王守仁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方还没泛白,一阵透骨的京城夜风卷过,顺着他半敞的衣襟灌了进来。

  他紧了紧那件被柳青扯开的儒袍,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大半年的海上厮杀与连夜奔袭的疲惫,似乎都随着这口白气消散在了夜风里。这副堪比御气境的钢筋铁骨,头一回松快成这样。

  “顾大都护。”

  王守仁忽然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促狭。

  “你这玉佩系反了一整晚,明日怕是得传遍半个兵部。”

  顾青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眼腰间那块确实系反了的羊脂玉。

  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把玉佩解下来,重新系正。

  “王大人的儒袍也没拢好。”

  顾青淡淡回了一句,语气平得像戈壁滩上的地平线。

  “柳夫人若知道你半敞着衣裳在御书房坐了一晚上,回去怕是得让你重修《抡语》。”

  王守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两人并肩走下汉白玉长阶,夜风把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东海的风浪,比西北的沙暴如何?”

  顾青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随口一问。

  王守仁想了想。

  “浪大,但吹不死人。沙暴看着安静,埋进去就出不来。”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顾青的肩膀。那只手上满是老茧,力道沉得像是在按一柄刚归鞘的刀。

  “刀归鞘,是好事。养养锋芒,后面还有硬仗。”

  顾青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王守仁心里也补了一句——

  夫人说得对。

  《抡语》还要继续注。

  而且这次,得把“学而时习之”的制式标准也补上去。

  殿外风还刮得跟刀子似的,殿里头却暖烘烘的。

  议事结束,林休轻手轻脚地溜回乾清宫暖阁。

  龙床里侧,陆瑶还在睡,眉头还蹙着,像梦里还在惦记他那“肝火”。

  林休重新脱了外袍钻进被窝,顺势把陆瑶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腰上,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朕宣布。”

  他的声音从锦被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终于能睡个回笼觉的满足。

  “从现在开始,谁也别想把朕从床上挖起来。朕要睡到自然醒,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值夜内侍跪在屏风外,肩膀抖得厉害。

  他不敢抬头,生怕让陛下看见自己没憋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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