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十月中旬。

  纠风组进驻清河已经五个月了。两百多次约谈,结果是零。

  没有一个人检举齐学斌,没有一张单据有问题,没有一笔账目对不上。方国栋在写给省政法委的阶段性总结里用了一句极其罕见的措辞:“该局纪律作风总体良好,未发现系统性违规问题。”

  但叶援朝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第二条线。

  十月十五号,萧江市人大常委会召开第三十七次会议。议程只有一项:审议《关于撤销清河县建制设立萧江市清河区的议案》。

  这个议案从去年就开始酝酿了。先是以市委常委会七比二的投票结果通过了草案,然后按照法定程序提交到了市人大。经过几个月的所谓调研和论证,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齐学斌不是市人大代表,他进不了会场。

  但林晓雅可以。

  “晓雅,今天的会你一定要去。”早上七点,齐学斌拨通了林晓雅的电话。

  “我知道。”林晓雅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但你也知道,我一个人改变不了投票结果。”

  “我不需要你改变结果。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发言。在投票之前发言。把你准备的那份反对意见完完整整地念出来。内容我不管,态度要明确。让所有人知道,不是没有人反对,只是反对的声音被压下去了。”

  “你要的是记录?”

  “对。人大会议有逐字记录。你的发言会被完完整整地记在会议纪要里。这份纪要以后会成为省委审批撤县设区议案时的参考材料之一。只要有一个副市长在会上明确表态反对,省委在审批的时候就多了一个犹豫的理由。”

  林晓雅沉默了几秒。“学斌,你让我一个人在会场上跟所有人唱反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会被郭文强记恨。”齐学斌的声音沉了下来,“晓雅,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现在手上没有任何能阻止这个议案通过的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程序上留下一个瑕疵,让省委在终审的时候多一个质疑的切入点。”

  “我去。”林晓雅说,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当年你扛着枪从黄泥乡一路打上来的时候,我就在你背后。现在你让我在会场上说几句话,这算什么?”

  “谢谢你。”

  “别跟我说谢谢。”林晓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齐学斌,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下午两点,萧江市人大常委会会议室。

  郭文强亲自出席了这次会议。虽然按照程序,市长不需要在人大常委会的投票环节出现,但他还是来了。他坐在主席台的旁听席上,面带微笑,像是在看一出必然胜出的好戏。

  议案宣读完毕之后,主持人按照程序询问是否有代表和列席人员要发言。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林晓雅站了起来。

  “我反对这个议案。”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像一把刀。

  郭文强的微笑凝固了一瞬。

  林晓雅打开了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长达十二页的书面反对意见。

  “清河县目前承载着十四亿元外资的国家级生态新城项目。根据中外合资企业法和双边投资协议的相关规定,外资项目所在地的行政建制变更,必须征得外资方的书面同意。目前星光基金方面没有出具任何同意函。强行推进撤县设区,有可能触发国际仲裁条款,造成巨额违约赔偿。”

  会场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林晓雅继续说:“此外,清河县在过去五个月里遭受了不正常的行政干预。省政法委纠风组进驻期间,清河公安局的出警效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二,破案率从百分之八十七降至百分之五十三,治安案件同比增长百分之六十八。这些数据说明,撤县设区的前提条件并不成熟。”

  郭文强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林副市长,”主持人小心翼翼地打断了她,“你的意见我们记录在案。请问还有其他代表要发言吗?”

  没有人举手。

  投票开始了。

  结果毫无悬念。三十一票赞成,七票反对,两票弃权。议案通过。

  郭文强站起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感谢各位代表的信任。撤县设区的议案将在本周内正式呈报省人民政府,由省委常委会进行终审。”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向了林晓雅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那意思很明白:你反对了又怎样?结果不还是一样吗?

  林晓雅没有看他。她收好了文件夹,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学斌,议案通过了。三十一比七。”

  “你的发言记录下来了吗?”

  “记了。每一个字都在会议纪要里。”

  “好。”齐学斌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最后防线的人,“晓雅,你做得很好。”

  “学斌,接下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接下来,我去省城。”

  “去省城做什么?”

  “见一个人。”

  “谁?”

  “沙家康。”

  林晓雅的呼吸停了一瞬。“你疯了?你一个副处级干部,怎么可能说见就见到省委书记?”

  “我没说直接见他。”齐学斌的语气很冷静,“我说的是,去省城。至于怎么见到沙家康,我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何建国。”

  林晓雅沉默了。

  她知道何建国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也知道何建国跟齐学斌之间有过几次极其隐秘的接触。但让何建国安排一个副处级干部就这么越极唐突地去见省委书记,这在任何官场规则里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学斌,你确定何建国会帮你?”

  “不确定。”齐学斌说,“但我没有第二条路了。撤县设区的议案已经通过了市人大。下一步就是省委常委会终审。留给我的时间最多两个星期。在这两个星期之内,如果我不能让沙家康听到另外一种声音,清河就真的完了。”

  “好。”林晓雅深吸了一口气,“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保护好自己就行。从今天起,郭文强一定会盯着你。你越低调越好。”

  “我不怕他。”

  “我知道。但我不能让你再冒险了。这一仗,该我自己去打。”

  挂了电话,齐学斌站在管委会的楼顶上,看着远处萧江市方向的天空。

  晚霞正在褪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两个星期。

  他只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来改变一切。

  或者说,改变不了一切,至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齐学斌转身下了楼。回到办公室之后,他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很厚,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着。

  这是他花了整整半年时间准备的东西。

  里面不是叶援朝的罪证,不是梁雨薇的黑料,不是郭文强的贪腐记录。

  里面是一份长达六十页的文件,标题是《汉东省首个省级生态示范与新兴产业直管区改革建议》。

  齐学斌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这份文件他已经改了三十多遍,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论证都经过反复推敲。

  核心思路很简单:不要撤县设区,而是把清河直接升格为省府直管的经济特区。绕过萧江市,直接对省里负责。文件分三部分:经济分析、制度设计、产业规划。产业规划是最具远见的部分,他在里面提到了两个在2014年还几乎没有人关注的领域:新能源汽车和文化IP产业。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领域将在未来十年里爆发出万亿级别的市场规模。

  但齐学斌知道。因为他是从未来回来的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清瑜的电话。

  “清瑜,撤县设区的议案市人大通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意料之中。你打算怎么办?”

  “去省城。找何建国。然后通过何建国见沙家康。”

  “你准备拿什么去见沙家康?”

  “直管特区的方案。”

  “学斌,”苏清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确定沙家康会对这个方案感兴趣吗?一个省委书记,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副处级干部的提案去得罪常务副省长?”

  “因为这个方案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齐学斌说,“沙家康还有三年任期。他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政绩来为自己的仕途铺路。全国第一个省级生态经济直管特区,如果成功了,这个政绩足够让他在退休之前再往上走一步。”

  “你在用他的政治野心来为自己铺路。”

  “不是铺路。是互利。”齐学斌看着桌上的文件,“我给他一个改变汉东经济版图的蓝图,他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这叫做各取所需。”

  苏清瑜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准备一份星光基金的独立评估报告。内容要包括:如果清河被撤县设区,星光基金将依据合同条款启动国际仲裁。预估赔偿金额不低于八亿人民币。这份报告要在我见到沙家康之前送到何建国手上。”

  “给你三天。”

  “两天。”齐学斌说,“我最多只有两个星期。”

  “好。两天。”

  挂了电话,齐学斌把那份六十页的文件重新装进牛皮纸袋,用火漆封好。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了两个字:破局。

  这是他来清河七年以来,第一次在笔记本上用这两个字。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不是以守代攻,不是以退为进,不是蛰伏等待。

  这一次,是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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