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拉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灰色帷幕,视线根本无法穿透哪怕十米的距离。风势也越来越猛烈,裹挟着雨水,像无数条鞭子一样抽打着萧江市的每一寸土地。

  萧江市防汛指挥中心,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惊恐。墙上的巨大电子屏幕不断闪烁着红色的刺眼光芒,那是各个监测站传回来的危险警报。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接线员的声音已经嘶哑。

  市长陆正阳站在沙盘前,双眼布满血丝,盯着上游那几个用红旗标记的水库,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却毫无察觉。

  市长,上游白龙江堤坝出现管涌,临水县防汛办刚打来电话,他们的抢险队根本堵不住,请求市里紧急支援!一个满身是水的参谋跑进来大喊。

  陆正阳猛地转过头,声音干涩。

  支援?我拿什么支援?武警萧江支队的人已经全撒出去了,现在连市区的排涝都顾不过来!临水县那边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死守!无论如何要保住县城!

  话音刚落,另一部红机急促地响了起来。那是省防汛指挥部的专线。

  陆正阳心里咯噔一下,几步跨过去接起电话。

  我是陆正阳。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省里常规的询问,而是叶援朝常务副省长压抑着怒火的咆哮。

  陆正阳!你们萧江是怎么搞的!省气象台昨天下午就把预警升级到了红色,你们为什么不提前组织群众转移?刚刚接到报告,萧江下辖的两个工业强县,安东和临水,有多处老旧堤坝发生决口!洪水已经冲进了县城!现在省委的电话都被求救信号打爆了,沙书记震怒,你们市委到底在干什么!

  陆正阳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叶省长,这雨下得太突然,强度完全超出了历史极值。安东和临水这两个县原本不是防汛的重点区域,而且……而且昨天上午的市委防汛例会上,我们评估后认为暂时不需要大规模转移,怕影响生产秩序。

  怕影响生产?叶援朝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那现在呢?现在不仅生产停了,连人都要保不住了!我告诉你陆正阳,如果这次出了大规模人员伤亡,你这个市长就当到头了!我现在已经在去萧江的路上了,带着省防汛抢险总队。在我到之前,你就算是拿人去填,也得把缺口给我堵住!

  叶援朝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在省防汛指挥部的一间休息室里,叶援朝放下电话,脸色铁青。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洪灾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他原本还想着,等这场所谓的大雨过去,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省委常委会上,拿清河特区那个擅自停工、搞强制转移的齐学斌开刀。

  一个刚提拔的副厅级,仗着有沙家康撑腰,就敢在没有红色预警的情况下,在整个萧江市乃至汉东省唱反调,搞出那么大动静。这简直是目无组织纪律的典型。他连指控的草稿都想好了:好大喜功,扰乱经济,制造社会恐慌。

  只要能把这顶帽子扣实了,齐学斌刚铸就的金身就算不废,也要掉一层皮。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灾难真的降临了,而且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惨烈。

  叶省长。秘书悄声走进来,递上一份最新的灾情简报。

  说。叶援朝没有接报告,只是闭着眼睛。

  安东县和临水县灾情最重。安东县的两个沿江工业园全部被淹,初步估计损失超过十个亿,目前有数千名群众和工人被困在房顶和二楼,等待救援。临水县更惨,县城低洼处水深已经超过两米,通讯中断了三分之一。

  秘书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是被这些数据吓到了。

  叶援朝猛地睁开眼。

  清河呢?那个齐学斌搞得轰轰烈烈的清河特区,现在情况怎么样?长鹏汽车厂被淹了没有?

  秘书咽了一口唾沫,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

  清河特区……目前没有人员伤亡报告。

  什么?叶援朝眉头一皱,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人员伤亡?他们不是沿河有三个村吗?

  是的。但齐学斌在暴雨来临前的十个小时,就已经下达了死命令,动用警力把那三个村的三千多名群众全部强制转移到了地势最高的中学和文创园体育馆。昨天我们还觉得他是在小题大做……

  那厂区呢?叶援朝不死心,长鹏汽车那可是建在地势相对较低的区域。

  长鹏厂区进水了,一楼水深大概有六十公分。但是……但是他们也提前做了准备。所有核心设备,包括那批价值上亿的深圳封装设备,都在暴雨前被强行垫高了一米五。目前为止,除了浸泡损坏了一些建筑材料,核心资产……零损失。

  休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援朝死死盯着秘书手里的报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在这个全省哀嚎、萧江市几近崩溃的时刻,清河特区就像是一艘在大风大浪中稳稳前行的诺亚方舟。齐学斌那看似疯狂、甚至有些不合常理的过度防疫,现在变成了最有先见之明、最力挽狂澜的神级操作。

  不仅没有笑话看,齐学斌这一次,算是彻底把清河打造成了汉东省防汛工作的一座丰碑。

  备车!去萧江!叶援朝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与此同时,清河特区。

  狂风暴雨中,清河的水位已经远远超过了历史最高警戒线。浑浊的河水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咆哮着冲出了河道,漫灌进了河岸两边的低洼地带。

  三道弯村首当其冲。

  水流夹杂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木、垃圾甚至死去的家畜,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刷着村里的房屋。那些平时看起来坚固的土砖房,在洪水的浸泡和冲击下,一栋接着一栋地倒塌,发出沉闷的轰响。

  刘三炮家的两层红砖楼,因为地势最低,一楼已经完全没入水中。他引以为傲的猪圈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如果这个时候村里还有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但幸运的是,村里一个人都没有。

  镜头切换到清河特区文创园体育馆。

  这里是地势最高的区域,体育馆的建筑结构异常坚固。此时,馆内灯火通明。两台大型柴油发电机在外面轰鸣作响,确保了内部的电力供应不断。

  三千多名从沿河三个村转移出来的群众,正密密麻麻但井然有序地坐在馆内的看台上和篮球场上。地上铺着厚厚的防潮垫和崭新的棉被。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的香气。

  管委会的工作人员和长鹏汽车自发组织的青年突击队,正推着小车在人群中分发热腾腾的盒饭。白菜猪肉炖粉条,配上白米饭,在这样寒冷潮湿的天气里,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王老太坐在最中间的一个防潮垫上,手里捧着一盒还冒着热气的饭,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体育馆中央悬挂的那块巨大的LED显示屏。

  屏幕上正在播放萧江市电视台的紧急直播。

  画面里,安东县的街道已经变成了河流。一辆小轿车像玩具一样在水里翻滚。远处的屋顶上,几个人绝望地挥舞着红色的衣服,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救援冲锋舟。

  王大海坐在他奶奶旁边,看着电视里的惨状,筷子停在了半空,嘴巴半张着,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些还在因为被强制转移而心生怨气的同村人。

  你们都看看!王大海突然站起来,指着大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看看电视里放的!那就是如果齐书记不逼我们走,我们现在的下场!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停下动作,抬头看着屏幕。

  画面中,一栋被水浸泡的老房子在洪水的冲击下轰然倒塌,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水面上。

  看到这一幕,人群中爆发出几声惊呼。很多老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们知道,安东县的老房子跟他们三道弯村的房子一模一样。

  如果我们在家里……一个老汉喃喃自语,手里的饭盒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全完了。我们全都会死在里面。王大海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我昨天还在骂齐书记是土匪,说他抢老百姓的房子。我真他妈不是人!

  王老太慢慢把饭盒放下,双手合十,对着大门的方向拜了拜。

  那是菩萨下凡啊。她声音颤抖着说,齐书记那是把我们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房子没了,命还在,还能重盖。命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体育馆里安静了下来。那些昨天还在跟着刘三炮闹事、甚至躺在车轮底下撒泼的人,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头,有的甚至忍不住偷偷抹眼泪。

  在这个被洪水肆虐的人间炼狱里,他们这里就是唯一的诺亚方舟。

  而打造这艘方舟的舵手,此刻并不在温暖安全的指挥部。

  他正站在最危险的风口浪尖上。

  距离体育馆十五公里外,清河与临水县交界的白龙江大堤。

  雨势如同瓢泼,砸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江水在脚下疯狂地翻滚咆哮,水位距离堤顶已经不足一米,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齐学斌穿着橙黄色的救生衣,浑身泥水,正站在大堤最危险的迎水面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部套着防水袋的对讲机。

  老吴!第三批沙袋运到了没有!他对着对讲机大吼,声音在狂风中几乎被撕碎。

  到了!到了!管委会所有的男同志全拉上来了!老吴声嘶力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不仅是管委会的人,长鹏汽车除了留下必要的留守人员外,老李带着两百多个精壮的小伙子也冲上了大堤。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这段大堤决口,洪水就会倒灌进清河的地势低洼区,长鹏厂区虽然垫高了设备,但也撑不住几米高的洪峰直接冲击。

  这不仅是保卫家园,这是在保卫他们刚燃起的希望。

  齐书记,水流太急了,临时打的木桩根本站不住!一个武警中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跑到齐学斌身边喊道。

  武警支队的两个排被紧急调到了这段大堤,但面对这种百年一遇的洪峰,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用铁丝网包沙袋!沉下去!齐学斌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双眼在黑暗中闪着狼一般的光芒,打桩机开不上来,就用人力砸!

  他没有退回到安全的指挥所,而是直接冲进泥水里,和武警战士们一起,扛起一个用铁丝网包裹着三个沙袋的巨大沉箱。

  一、二、三!下!

  伴随着整齐的嘶吼声,沉箱被重重地推入狂暴的江水中,勉强稳住了那一块即将被冲刷出缺口的堤坝。

  齐学斌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搬运沙袋,已经被磨出了血泡。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今年三十一岁,正处于男人体能和意志的最巅峰状态。警校里练就的钢铁身躯,在这个时刻爆发出了令人震撼的能量。

  老李带着长鹏的工人们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特区的一把手,汉东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没有打伞,没有穿雨衣,就穿着一件救生衣,在齐腰深的泥水里跟普通士兵一起死战。

  老李的眼睛瞬间红了。

  长鹏的爷们!死守大堤!绝不能让齐书记一个人扛!老李嘶吼一声,带头冲进了暴雨中。

  两百多名工人像一群发怒的狮子,呼啸着加入了抢险的队伍。

  狂风怒号,浊浪排空。

  在这场毁灭性的大自然灾害面前,清河大堤上筑起了一道由血肉之躯组成的钢铁长城。

  齐学斌站在泥水里,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着那翻滚的江水。

  他知道,这是他这一生中,打得最硬的一场仗。

  不为权力,不为前途,只为身后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那些人。

  与此同时,汉东省防汛总指挥部。

  沙家康面沉似水地坐在主位上。整个大厅里死寂得落针可闻,只有大屏幕上不断刷新的伤亡数据在跳动。那些红色的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省委省政府的脸上。

  叶援朝坐在沙家康的斜对面,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他刚才接到安东县的报告,死亡人数已经突破了两位数,失踪人数还在持续上升。

  “这就是你们省防总昨天向我汇报的‘常规夏季强降雨’?”沙家康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官员,声音里透着令人不寒裁的威压。

  没有人敢接话。气象局的局长更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

  “一天一夜,两个工业大县几乎被彻底摧毁。几万名群众流离失所。”沙家康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就在昨天上午,还有人在我这里打小报告,说清河的齐学斌小题大做,说他搞强制转移是扰乱地方经济,是居心叵测!现在呢?”

  沙家康的目光直刺叶援朝。

  “叶副省长,你昨天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齐学斌的做法会造成不必要的社会恐慌吗?”

  叶援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沙书记,这次的雨势确实远超历史极值。安东和临水的溃堤有历史遗留原因……”

  “历史原因不是推卸责任的借口!”沙家康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整个萧江市,只有清河特区做到了提前一天转移所有低洼地带的群众。他齐学斌不是神仙,他为什么能未雨绸缪?因为他把老百姓的命看得比头上的乌纱帽还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谁都知道,沙书记这是在借机敲打叶系。

  “通知省委办公厅,立刻向全省通报清河特区的防汛经验。”沙家康站起身,斩钉截铁地下令,“另外,从省财政紧急调拨五千万救灾专项资金,第一批直接打到清河的账上。他们转移了那么多人,安置费用不能让他们自己掏!”

  “沙书记,清河那边并没有受灾,资金是不是应该先向安东和临水倾斜?”省财政厅的一个厅长忍不住插了一句。

  “没有受灾是因为人家工作做在了前面!难道非要等死了人才给钱吗!”沙家康怒目而视,“就按我说的办。谁敢在这个时候卡清河的脖子,我扒了他的皮!”

  叶援朝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在省委的这个层面,他已经彻底输了。齐学斌凭借这场洪灾,不仅稳住了他的基本盘,更是将声望推到了一个连他这个常务副省长都无法轻易撼动的高度。

  而在白龙江大堤上,齐学斌的战斗还在继续。

  黑色的夜幕仿佛被狂风撕裂,暴雨如注,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照明灯的光束在雨幕中艰难地穿透着,照亮了那些在泥浆中拼命搏杀的身影。

  管涌的口子越来越大,浑浊的江水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不行了!齐书记,水压太大,沙袋填进去就冲走!”武警连长声嘶力竭地喊道,“必须用重型机械或者车辆沉下去堵住口子!”

  齐学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四下看去。这里是江堤的狭窄地段,别说是重型机械,连普通的卡车都开不上来。唯一能开上来的,只有那几辆用来运送沙袋的轻型农用车。

  “老张!”齐学斌转头对着不远处大喊。

  老张正扛着沙袋往上冲,听到喊声赶紧跑过来。

  “把那两辆报废的农用三轮车推过来!里面装满石头和沙袋!”齐学斌指着堤坝下方。

  “齐书记,那车是……”

  “别管谁的!推过来!”

  几分钟后,两辆装满沙袋的农用车被众人合力推到了管涌口上方。

  “一、二、三!推!”

  扑通!巨大的水花溅起两米多高。两辆农用车被推入管涌处,沉重的车身和满载的沙袋瞬间压住了汹涌的水流。

  “快!继续填沙袋!把缝隙堵死!”齐学斌带头冲上去。

  工人们和武警战士们爆发出震天的吼声,无数的沙袋像雨点一样砸向那个缺口。

  经过漫长而绝望的两个小时,管涌终于被彻底堵住。水位虽然还在上涨,但堤坝暂时保住了。

  齐学斌脱力地瘫倒在泥泞的堤面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周围那些同样瘫倒在地的工人和士兵,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他知道,他们守住了。守住了清河,也守住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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