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人民医院,外科住院部的高干病房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斑驳地洒在洁白的被单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窗台上那束百合花的香气,显得格外安静。

  但这份安静,却让躺在病床上的齐学斌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手里拿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背后的伤口虽然经过了最好的处理,用上了最好的消炎药,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撕裂感,依然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那是除夕夜替老红军挡下的那一闷棍留下的“纪念”,也是他重生以来受的最重的一次伤。

  不过,相比于身体上的疼痛,此刻他更在意的是门外的动静。

  从早上开始,就在传那个结果要出来了。

  “哒、哒、哒……”

  一阵清脆且富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

  齐学斌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

  急促,有力,却又带着一种特有的沉稳。

  是林晓雅。

  门被轻轻推开。

  林晓雅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黑白分明的搭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冷干练。她并没有带鲜花或者果篮这种俗套的慰问品,手里只是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蟾下有着淡淡的青色,显然是熬了一整夜。

  “书记。”

  齐学斌下意识地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

  林晓雅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医生特意交代了,你伤到了背部软组织和两根肋骨,必须绝对静养。这时候逞什么能?”

  齐学斌尴尬地笑了笑,顺势靠回了床头,目光却紧紧盯着她手里的公文包:“结果出来了?”

  尽管心里已经对此有了八九分的预判,但他还是希望能从她嘴里听到那个确切的答案。

  林晓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动作缓慢地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此刻却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微微发白。

  “出来了。”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积压了一整夜的浊气全部吐出来,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和疲惫,“市委常委会刚刚结束,这是最新的处理决定。”

  齐学斌接过文件,目光飞快地扫描着那些黑体字。

  片刻后,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何小光,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孙志刚,行贿罪、聚众斗殴罪、非法经营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

  “通达集团,罚款人民币两亿元,清河商贸城项目批文作废,土地收回。”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也是最关键的一行。

  “郑在民,对其在‘1·25’事件及何小光案中负有的领导责任,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行政记大过处分,保留县长职务,留党察看一年。”

  “保留县长职务……”

  齐学斌把文件合上,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呵,好一个‘保留职务’。这么大的案子,秘书进去顶罪,开发商判了无期,他这个一把手竟然只是个‘严重警告’?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为了这个案子,他差点把命搭进去;为了这个案子,那个老红军差点家破人亡;为了这个案子,全县多少老百姓被折腾得寝食难安。

  结果呢?罪魁祸首依然坐在县长宝座上,依然可以对着全县指手画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林晓雅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她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声音放柔了一些,“何建国刚才来找过我。他说,这是上面博弈的最终结果。省里有位分管经济的副省长亲自给市委书记打了电话,话说的很重,说什么‘要维护班子团结’,‘不能因为一个人犯错就全盘否定整个班子的成绩’,甚至还暗示,如果动静闹得太大,会影响清河乃至全市的招商引资环境。”

  “招商引资?呵,好大的一顶帽子!”

  齐学斌气极反笑,牵动伤口让他额头冒出了冷汗,“为了所谓的面子,为了某些人的利益,就可以对这种明显的包庇视而不见?何小光一个秘书,哪来的胆子收几千万?哪来的权力批几百亩地?这不是把老百姓当傻子吗?这就是赤裸裸的官官相护!”

  “学斌,这就是政治。”

  林晓雅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政治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童话故事。它是一种妥协的艺术,是在各种力量之间寻找那条微妙的平衡线。我们虽然没有把郑在民彻底拉下马,但你想想,他现在还剩下什么?”

  齐学斌愣了一下,沉默了。

  是啊,郑在民现在还剩下什么?

  “左膀右臂,何小光这个最信任的秘书进去了,替他扛了雷,但也带走了他所有的秘密渠道。钱袋子,孙志刚这个他在清河最大的金主倒了,通达集团被罚得元气大伤,资金链断裂。名声,那份在常委会上痛哭流涕的检讨书,已经让他颜面扫地。”

  林晓雅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阳光,让她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现在的他,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一只彻底的跛脚鸭。他在常委会上已经完全失去了话语权。以前那些围着他转的局长、镇长们,现在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跟他沾上一点关系。接下来的一年,我会一步步架空他,让他除了签字盖章什么也干不了,变成一个真正的光杆司令。这种每天活在恐惧和无力感中的滋味,这种钝刀子割肉的痛苦,比直接让他进监狱还要难受一百倍。”

  说完这番话,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齐学斌。

  齐学斌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得不佩服林晓雅的手段和隐忍。如果是前世那个只知道猛冲猛打的自己,恐怕早就因为不满这个结果而大闹一场,最后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给那个“副省长”留下把柄。

  但现在的他明白,林晓雅的选择是最理智,也是最长远的一步棋。

  这不仅是惩罚,更是诛心。

  “我知道了,书记。”齐学斌点了点头,语气平复了许多,“是我冲动了。您这招‘温水煮青蛙’,确实比直接一刀宰了更让他难受。”

  “你能明白就好。”林晓雅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拿起水果刀慢慢地削了起来,“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郑在民虽然废了,但他背后的那个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您是说……梁国华?”

  提到这个名字,齐学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嗯。”林晓雅削苹果的手微微一顿,“这次我们动了他的钱袋子,又打了他的脸。通达集团那是梁家在下面最重要的金库之一,这一下损失的可不仅仅是两个亿的罚款,还有整个资金链的断裂。听说梁国忠气得在家里摔了一套明代的茶具。以梁家人的性格,这笔账,他们一定会算回来。”

  “睚眦必报是他们的家风。”

  齐学斌冷笑一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人物关系图,“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吃亏,什么叫忍气吞声。吃了这么大的亏,如果不找补回来,那就不是梁国华了。”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反击?”林晓雅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神色凝重地问道。

  齐学斌接过苹果,却没有吃,而是在手里轻轻转动着。

  “暗杀?他们不敢。现在全省的眼睛都盯着清河,‘1·25’事件的影响还没完全消除,我又是刚刚立功的‘英雄’,动我也好,动你也罢,代价都太大。他们承担不起第二次舆论风暴。”

  他用手指在“梁国华”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力透纸背,“所以,他们一定会玩阴的。而且是那种光明正大的阴招,让你有苦说不出,让你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下去。”

  “你是说……阳谋?”林晓雅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对,阳谋。”

  齐学斌的目光越过林晓雅,看向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我是公安局副局长,您是分管政法的副书记。如果我们管辖的一亩三分地出了大乱子,或者有一些怎么也完不成的工作任务像大山一样压下来……到时候,不用他们动手,上面的一纸调令,或者一个‘问责机制’,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我们踢出局,甚至把我们钉在耻辱柱上。”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仿佛是倒计时的催命符。

  两人都明白,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真正的暴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积蓄力量。

  良久,林晓雅突然打破了沉默。

  “怕吗?”

  她看着齐学斌,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一丝期待。那是战友之间的询问,更是灵魂深处的共鸣。

  “怕?”

  齐学斌笑了。

  他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就像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男孩。但他眼底深处的那抹沧桑和坚定,却又让人不敢小觑。

  “书记,我这人命硬,属石头的。”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警徽的位置,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只要这身皮还在,只要咱们是为了老百姓办事,哪怕他是天王老子,我也敢崩掉他两颗牙!再说了,死过一次的人,还怕什么?”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林晓雅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男人。不知为何,心中那股一直压着的阴霾和疲惫,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妥协的官场里,还能遇到这样一个有着赤子之心、敢于硬碰硬的人,是她的幸运。

  “好。”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县委书记模样,眼中闪烁着斗志的光芒,“那我们就等着。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这清河的天,既然已经变了,就绝不会再变回去!”

  ……

  同一时间。

  县长办公室。

  郑在民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并没有像林晓雅想象的那样颓废。相反,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那是极度兴奋后的余韵。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手里紧紧握着电话,听筒里传出梁国华那仿佛从地狱里传来的声音,阴森,冰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老郑,你这次保住了。但我梁某人的脸,这次是丢在地上让人踩了又踩,还在上面吐了口唾沫。”

  郑在民打了个哆嗦,连忙挺直了腰杆,恭敬地说道:“厅长,是我无能,是我轻敌了,让您受委屈了……”

  “行了,别废话了。”

  梁国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只要位置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那个齐学斌,还有那个姓林的小娘们,既然他们想玩,想当英雄,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厅长,您的意思是……”

  “明天,省厅会下发一个一号文件。”

  梁国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郑在民的耳边嘶嘶作响,“专门针对你们清河县的。老郑啊,这可是我送给他们的一份‘大礼’。你可要配合好了,千万别让我失望。如果连这个都办不好,那你就真的可以回家抱孙子了。”

  “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郑在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闪过一道恶毒的光芒,“只要能弄死他们,让我干什么都行!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手软!”

  挂断电话,郑在民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窗帘。

  残阳如血,将整个县委大院染成了一片猩红。

  “林晓雅,齐学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真皮扶手里,“好戏,才刚刚开始!这一次,我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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