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很热闹,虽然段南雄娶的只是长主府的一个婢女,可来的全都是京中权贵。

  即便是没有来的权贵,得知皇上不仅亲自来了,还给春桃赐下大笔赏赐之后,也唯恐落后地跟着来了。

  原本只是准备了二十桌席面,后面硬是增加到三十桌,这可把段府厨房忙得晕头转向,也把段府管家为难坏了。

  二十桌的食材,要立即变出三十桌来,这岂不是为难人?

  段南雄不擅长管府里这些杂事,段诗琪是五指不沾阳春水,被娇纵惯了,也不会管,最终还是管家硬着头皮去找了新进门的夫人。

  春桃穿着大红喜服,坐在新房里,冬梅、夏荷、秋菊都跟着过来,就连苏鸾凤也在。春桃的红盖头已经被掀开,她们各自手中都捧着一盏茶,仿佛这不是春桃成亲的大喜日子,而是姐妹们在开春日宴。

  苏鸾凤生了苏秀儿,可也没有成亲,算起来春桃可不就是她们当中第一个成亲的。

  “春桃姐姐,今日成亲的感觉如何?”夏荷低头喝了口热茶,带着点好奇地问。

  春桃脸颊泛起红晕,这红晕就连胭脂都没有盖过,想着扶她上花轿时,从段南雄袖子里滑到手里、还带着体温的苹果,水汪汪的双眼含着幸福:“还不错。”

  她很清楚,段南雄人品固然不错,可她如果不是苏鸾凤的婢女,段南雄绝对不可能对她体贴到这一步。

  人活在世上需要体现价值,被需要、被利用也是价值,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能让生活变得更好,她不在乎被利用。

  这般想着,春桃看向夏荷:“小妮子,你是不是也想嫁人了?让殿下也给你们物色一个。”

  苏鸾凤放下手中的茶,慵懒的单手支撑着额头,感受着此刻美好的一幕,嘴角勾起一个浅笑的弧度:“已经在物色了,到时候一人分配一个好夫婿。”

  这一次提到这事,秋菊和夏荷都红了脸,没有反对,只有冬梅双手环胸,抵触地道:“奴婢才不要嫁人,那些臭男人有什么好,奴婢跟在您的身边,也能过得很好。”

  “好,那就不逼你嫁,等你想嫁了,本宫再给你物色。”苏鸾凤一口答应,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

  段府的大管事,就是在这种时候登门而来。

  门口守着的婢女禀告后,春桃让人直接将他请进房间。瞧着站在房间中央、低垂眉眼、规矩得不敢看各位姑娘容貌的段府管事,春桃条理清楚、不急不缓地吩咐。

  “少的十桌席面,直接就别让厨房做了。你让信得过的人亲自跑一趟各大酒楼,看哪家有空,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做出十桌上好的席面;若是时间来不及,就分成两家或三家酒楼,统一安排时间,让他们低调从后门送进来。”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管家也是一时脑筋转不过弯。

  这会听春桃一说,顿时茅塞顿开,喜笑颜开地应着:“是,夫人,老奴这就去办。”

  “去吧。”春桃微笑着说。

  段府管事健步如飞地退了出去,心中安定不已,原来这就是府中有了当家主母的感觉。

  苏鸾凤瞧着春桃游刃有余地安排段家事宜,心里很是欣慰,盈盈起身向春桃告辞,提出离开。

  前一刻还有着当家主母气势的春桃,这会却像孩子似的,不舍地扯住苏鸾凤的袖子,一双眼睛红红的。

  “行了,这是你成亲的日子,我们几个霸占着你的新房,你让新郎官如何想?”苏鸾凤像对待孩子似的,轻轻揉了揉春桃的头发。

  前一句话带着调侃,紧接着说后面那句话时,语气变得温柔:“即便你出嫁了,想回来随时就能回来,长公主府永远是你的娘家。”

  苏鸾凤带着冬梅几人离开,走出房间门时,新郎官段南雄已经在新房外等了许久。

  他早就从喜宴上溜回来了,只是没有让人声张,就怕打扰到苏鸾凤主仆几人说话。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成亲,不存在什么不好意思。大好的日子,谁稀罕和一群人说话聊天,有这功夫,自然是要回来陪自己的新婚妻子。

  苏鸾凤看向朝自己拱手行礼的段南雄,这次不是以长公主的身份,而是以娘家姐姐的身份,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语气不是命令,而是嘱托:“你小子,从今往后对我妹妹好点。”

  “是。”段南雄郑重点头。

  等他进到新房,春桃已经重新整理好了仪容,端庄大方地坐在喜床上,轻轻喊:“夫君。”

  她的外露情绪自是不能让段南雄看到。

  夫妻之间需要坦诚,但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全然坦诚。

  “夫人,你好美。”段南雄关上门,回头看到一袭红色喜服的女子端坐在床上,眉眼如画,唇瓣饱满如沾了花蜜,眼底瞬间就染上一片灼热。

  喜宴过后,春桃三朝回门完毕,转眼就到了腊八节。皇上以明年为大盛祈福为名,请太后一同前往护国寺上香。

  这便是皇上特意给太后和温栖梧安排的会面机会。

  若不走出宫门,温栖梧又有什么机会主动来找太后,太后又如何能安心与温栖梧会面?

  皇上表面上交代周昌,一定要加强防备,防止有人在祈福当日搞小动作;实则暗示周昌,该放水的时候就放水,若发现任何异动,切记以跟踪观望为主,不要打草惊蛇。

  周昌虽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却也明白,这又是一场山雨欲来。

  周昌从勤政殿出来,仰头望向没有任何星子的天空,长叹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风雨才会彻底停止。”

  福德禄朝慈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与周昌并肩而立,淡淡地道:“管它风雨停不停,我们只需要牢牢站在大树下避雨,总不至于会淋到雨。”

  这“大树”指的自然就是皇上和苏鸾凤。周昌听懂了福德禄的一语双关,朝着他笑了笑。

  皇上才布置下去任务,腊八节当天皇上会携皇后、太后、两位皇子以及诸位皇亲国戚一同前往护国寺祈福,并要在护国寺小住两日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身为长公主的苏鸾凤自然也接到了御旨,让她带着苏秀儿一同前往。

  苏鸾凤接到旨意的瞬间,就明白了皇上打的什么算盘。

  她坐在高位上,看着那传旨的太监,点头说道:“你回去告诉皇上,本宫到时定当一同前往。”

  这种去各府传旨的差使,一般都是肥差。

  在宫里,太监本是食物链最底层,可去传旨时,谁都要把他们这些残缺之人奉为座上宾。

  可在长公主府,这传旨的太监却不敢端架子,礼数周全地行了礼,带着人离开。就连夏荷准备的赏银,他都没敢要,还是夏荷再三劝说,才笑着收下。

  “娘,我能不去吗?”苏秀儿对去护国寺没有兴趣。虽说她已经从刚回来时的不爱说话,逐渐变得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还是有了一点改变,比如不太爱热闹。

  原本的弘文馆岁考,也因为去了一趟百丽谷而错过。现在书院已经放假,她除了待在长公主府,就去鲜豚居坐坐,再无其他去处。

  苏鸾凤不想勉强苏秀儿,叹了口气:“反正离去护国寺还有两天,你自己考虑清楚。若是不想去,那就不去,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谢娘。”苏秀儿笑了笑,那笑意却始终未达眼底。说完这句话,她便默默退出了大厅。

  苏鸾凤也起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萧长衍就像一个幽灵,默默跟在她身后,一同往院子走去。

  “你怎么又跟着我?萧大将军是没有自己的住处了吗?”苏鸾凤发现了萧长衍的动作,瞪向他。

  萧长衍像是毫无底线,一本正经地道:“我没有住处,将军府被烧了,还没建好。”

  “那清乾院呢?”清乾院是萧长衍如今在长公主府的住处。

  萧长衍眼睛都不眨一下,张口就道:“远明睡觉爱打呼噜,吵到我了。”

  “你们又不是睡在一个房间。”苏鸾凤被逗笑了,明知道萧长衍是在找借口,可她就是爱看他绞尽脑汁编理由的模样。

  萧长衍揽住苏鸾凤的肩膀:“远明呼噜打得特别响,我睡眠浅……”

  两人说笑着越走越远,虽说一路斗着嘴,可任谁都看得出,长公主和大将军的感情越发深厚了。

  一开始,还只是府里的人知道长公主和萧大将军的关系不一般。

  随着苏鸾凤和萧长衍出双入对、从不避嫌,慢慢地,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和大将军似乎成了一对。

  如今满大街的人,都对苏鸾凤和萧长衍的爱恨纠葛充满好奇。

  曾经的死对头,怎么就成了爱侣呢?

  除了这些好奇和议论的声音外,长公主府的角落里,始终有一双怨毒的眼睛,盯着苏鸾凤和萧长衍。

  走廊的圆柱后面,身着碧绿长裙的赵慕颜像一道幽灵。她目送苏鸾凤和萧长衍离开后,回到自己房间,穿了件厚厚的斗篷,趁着天黑往府门外走去。

  “赵大夫,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里?”门房多问了一句。赵慕颜不是长公主府的人,却是客居在此,她的行踪自然要简单过问。

  赵慕颜拢了拢斗篷,把整个人都藏在阴影之中,微笑着说道:“我回一趟自己的药庐取些东西。”

  “需要给您安排车马吗?”那门房好心地问。

  “不用。”赵慕颜拒绝了,自行骑马离开,往城外的枫叶居而去。

  她这是典型的灯下黑,自认为没有说谎,就算有人去查,也查不出破绽。

  可她却低估了长公主府众人对她的厌恶程度——冬梅早就吩咐人盯紧赵慕颜,一有风吹草动,立即来报。

  所以,门房在目送赵慕颜离开后,就立即跑去告诉了冬梅。

  冬梅正闲得发慌,一听说赵慕颜这时候还出了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打发走门房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暗自思忖:“赵慕颜那女人,早不出城拿东西,晚不出城拿东西,偏偏等宫里传了旨就出城,她不会又憋着什么坏水吧?”

  “现在都快要关城门了,有什么东西不能等明天天亮再出城拿?”

  苏秀儿和冬松都在火炉旁嗑瓜子。

  苏秀儿得知赵慕颜几次三番为难她娘,对这个人的印象也极差。

  她吐出嘴里的瓜子皮,直接建议:“冬梅姑姑,既然您觉得她有古怪,不如直接跟去枫叶居看看。”

  “对,小主人,还是你脑子好使!我这就去。”冬梅眼睛一亮,说风就是雨,一边穿披风,一边对苏秀儿道:“小主人,你要不要一起?”

  一听说要出门,苏秀儿刚刚还明亮的眸子瞬间暗淡下去。她垂下眼睫,不感兴趣地道:“外面太冷了,冬梅姑姑,我想烤火。”

  冬梅一听苏秀儿这么说,便打消了再叫她一起出门的念头,却也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希望曾经那个活泼开朗、积极阳光的小主人能早日回来。

  赵慕颜冒着风寒,一路赶到枫叶居门口。枫叶居里一片漆黑,从外面看,完全是无人居住的模样。

  温栖梧做事谨慎,为了不引人怀疑,即便到了晚上,也没有让人点灯,而是摸黑硬挨着。

  赵慕颜刚走进枫叶居大门,就被人用冷剑抵住了脖子。

  她仰着头,不敢动弹,轻声道:“常三,是我。”

  这一段时间,赵慕颜白天也抽空来过几次枫叶居,每次来都会带上不少粮食,所以在温栖梧的手下那里混了个眼熟。

  常三听到赵慕颜熟悉的声音,收起了手中的长剑,但依旧没有放下戒备,冷眼看着赵慕颜:“赵大夫,这么晚了前来,有何要事?”

  赵慕颜道:“确实有要事,我要见温首辅。”

  宽敞的大厅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勉强将赵慕颜和温栖梧的身影照亮。

  即便到了晚上,即便已然落魄,温栖梧依旧衣着板正、一丝不苟地端坐在椅子上,以上位者的姿态盯着赵慕颜:“你说腊八节皇上会带太后一同去护国寺住两日,这个消息可准确?”

  “千真万确,是传旨的公公亲口对苏鸾凤说的,当时我就在大厅外面。您不是一直想和太后取得联系吗?我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您可以提前去护国寺部署。我怕晚了错过时机,才连夜赶来。”

  赵慕颜不邀功,只是站在温栖梧的角度,为他的利益着想。

  温栖梧没有表现出丝毫欢喜与激动,只是抬头看向守在大厅门口的常三。

  四目相对,温栖梧沉吟片刻,温和地说道:“这确实是个有用的消息,此事我会慎重考虑。天色已晚,赵大夫这时再赶回京城,怕是更引人怀疑,不如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

  赵慕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厅。

  夜色下,冬梅像猫一般蹲在屋顶,将温栖梧和赵慕颜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心中震惊,瞪大了美眸。

  她知道赵慕颜执念深、惹人厌,却不蠢,没想到如今竟蠢得这般离谱。温栖梧是连自己的儿子和女人都能下手杀害的人,岂是那么好相与的?

  与温栖梧同流合污,无异于与虎谋皮,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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