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接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张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温热。

  他的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李老爷子身上,恭敬地微微躬身:

  “老爷子,结果出来了。”

  李老爷子霍地站起身,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他伸出手,接过那份薄薄的报告,手指却在微微颤抖,抖得几乎拿不稳那张纸。

  他没有立刻看。

  他低下头,盯着那份报告的封面,盯着那几个黑色的打印字体,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祷告。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姜姒宝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孙明朗和孙晴朗也站了起来,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份报告上,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李老爷子终于翻开了封面。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最终结论上,瞳孔猛地收缩,随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两行滚烫的泪。

  “好孩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颤抖着,哽咽着,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逡巡,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模糊不了他眼底那团炽热的光。

  “好孩子……你们都是外公的好孩子啊……”

  姜姒宝的眼眶也红了。

  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老人微微颤抖的手臂,却不知该说什么。

  孙明朗和孙晴朗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刚刚认识的老人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孙晴朗的眼泪早已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孙明朗死死咬着牙,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

  李老爷子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哭过之后,他用姜姒宝递来的纸巾擦了擦脸,深吸几口气,很快稳住了情绪。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着那头吩咐了几句。

  声音不大,语气却很沉,是那种久居上位者才会有的沉稳和不容置疑。

  挂了电话,他看向三人,目光里满是慈爱:“外公派了人去你们从小长大的地方,查查当年的事。几十年了,该弄清楚的,总要弄清楚。”

  他又问起他们这些年的经历。

  姜姒宝把自己的事只是简短的说了些,没说自己是私生女的事。

  孙明朗和孙晴朗也把自己和爷爷相依为命的经历讲了。

  李老爷子听完,面露慈祥,目光里带着心疼,也带着欣慰。

  “原来是跟了姜家那孩子。”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姜家的门风,在京都是有口碑的。家风正,人品好,能把你教养得这么好,不容易。”

  他的目光又落在孙明朗和孙晴朗身上,眼里多了几分柔软:“你们俩也不错。靠自己考出这么高的分,和你妈妈一样聪明。”

  孙明朗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孙晴朗抿着唇,眼眶又有些泛红。

  李老爷子看着他们,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三个孩子,都是他的血脉,都是他亏欠了几十年的宝贝。

  他要好好培养他们,把亏欠他们的,一点点补回来。

  “你们现在都住在哪?”他问,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过。

  姜姒宝顿了一下,轻声说:“外公,出于一些原因,他们现在得跟我一起住。”

  李老爷子活到这把年纪,什么听不出来?那话里的原因二字,藏着的东西,绝不止字面那么简单。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姜姒宝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跟外公说说。外公在京都,还是有些能量的。”

  姜姒宝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沉静而笃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没有犹豫,把前几日那场车祸的前前后后,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渣土车撞向兰博基尼,到她临时换车躲过一劫,再到司机被抓后咬死是疲劳驾驶,手机里全是虚拟号……

  李老爷子听着,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结,像寒冰,又像利刃。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可那沉默里,却藏着千钧的重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室内铺开一片暖橙色的光。

  李老爷子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腕上的表,站起身。

  “今天已经很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外公回去还有些事要处理。等事情稍微理顺了,我再去姜家登门道谢。外公要亲自去谢。”

  姜姒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低下头,又抬起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轻声开口:

  “外公,有件事……我想提前跟您说一下。”

  李老爷子看着她,目光温和:“什么事?说。”

  姜姒宝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外公,其实我妈妈和我爸爸……不是结婚的关系。”

  她抬起头,对上老人那双深邃的眼睛,把当年的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妈妈的出身,爸爸的身份,两家之间的误会,妈妈将她养大的那些年,自己是私生女的事全说了。

  她说完,低下眼帘,不敢看老人的表情。

  孙明朗和孙晴朗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眼睛越睁越大。

  原来是这样……

  难怪之前姜姒宝和姜大哥说话时,总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难怪姜姒宝不把他们的事告诉姜大哥,要等到现在才说。

  原来她是私生女,姜大哥是她同父异母的大哥。

  李老爷子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心疼,自责,还有更深的悲色。

  “我堂堂李家双女……”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倾诉,“竟然……竟然……”

  他说不下去了。

  姜姒宝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疼。

  “外公,”她轻声开口,想要说点什么安慰他。

  李老爷子抬起手,制止了她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那口气里,藏着几十年的遗憾和自责。

  “外公一直怀疑,当年你们的母亲走失,是有人做了手脚。”

  他的声音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可几十年前,监控不发达,信息闭塞,外公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到……没能及时找到她们,让她们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三个孩子,眼眶又有些泛红。

  “你们不要怪外公。外公不比你们好过。”

  姜姒宝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上前一步,握住老人的手,那手枯瘦而温暖,微微颤抖着。

  “外公,您这话让我们更难受了。”她的声音哽咽着,却努力让自己笑出来,“我们怎么可能怪您呢?能找到亲人,我们比谁都高兴。”

  孙明朗和孙晴朗也围了上来。

  “外公,我们不怪您。”孙明朗说,少年人的声音沙沙的,却满是真诚。

  “能找到您,我们真的很高兴。”孙晴朗握着老人的另一只手,眼泪流了满脸,嘴角却弯着。

  李老爷子看着他们,看着这三张年轻的脸,那眼泪终于忍不住,又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是甜的。

  窗外的最后一抹余晖终于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而在这间小小的接待室里,四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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